泰山殿前,云海翻涌如潮。
碧霞元君立于玉栏之侧,广袖垂落,目送那道青衫身影消失于阶下。
殿门无声合拢,她方才徐徐转身,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倦意,终于浮了上来。
“到底是来了。”
她轻声一叹,声音被山风吹散,不知是说给谁听。
说来也是头痛,这黄飞虎二人也太会借杆子往上靠了。
她还得师尊那位不靠谱的化身处理后续,这可真是师尊化身中,她见得最没谱的一位了。
于是,自那日黄天化于后山习武之后,泰山东麓便多了一道早起的风景。
要不说,这黄飞虎还是有点道行的,就单看其迅速调整后,还能搭上她们这一脉的线,说这心性吧,就绝对是个能成事的。
每日寅卯之交,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那少年便已持剑立于松涛之间,一招一式,反复锤炼。
有时是那日她点拨过的“云出岫”,有时是黄家祖传的枪法化入剑招,有时,只是简简单单地劈、刺、撩、抹。
碧霞元君立在殿前,远远望着。
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少年剑中渐生的气象——起初只是形似,后来慢慢有了神,再后来,竟隐约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锋芒,不是杀气,倒像是……某种笃定。
玉女也不好不闻不问,纵然其师乃昔日玉虚宫亲传,她也不见得差上多少。
所以,她与黄天化虽然是同辈,可身份地位上还是天差地别的。
就说她们这一脉三代弟子们吧,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都从她们师兄妹几个往后断层了。
哦,对了,四代弟子也是。
总之,用师尊的话来说,就是遥遥领先,没有对手!
...
“父亲说我剑意太盛。”那日黄天化收剑时,曾这般对她说过,神色有些迷茫,“可我不懂,剑若无锋,如何护人?”
她当时没有回答。
她能指点其其修,可没得越俎代庖的去管其行。
指点指点其剑法,倒也没什么,可其练剑为何,那是自己该想明白的道。
人家有父,有师,自是不缺引路人。
此刻远远望着那道反复演练的身影,她忽然觉得,或许不必回答了。
那少年已经在自己的路上,慢慢走着了。
还是有点悟性的,就是与她的好徒儿相比,就不怎么够看了。
反倒是黄飞虎,倒是来得少了。
这位曾经的武成王,如今的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近来似乎忙于整顿泰山辖下的阴司事务。
是个有分寸的人。
偶尔见他路过东麓,也只是远远驻足片刻,看一眼儿子的身影,便又匆匆离去。
只是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比从前多了许多。
“到底是父子。”
碧霞元君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着玉栏。
她不是不能理解黄飞虎的沉默。
有些话,说出口便轻了;有些事,做出来才重。
如今他能容儿子日日习武,能容那柄剑重新出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姿态。
山风徐来,带着松涛的清冽。
她忽然想起那日七妙师尊在此处的模样。
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哪里像是一位大能的化身?
可偏偏,就是那位。
碧霞元君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初见师尊的本相。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泰山还未曾被封禅,久到她还未曾被唤作“元君”。
那时师尊端坐于九天之上,周身清光流转,一言不发,便好似能令万神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