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谋逆,满门抄斩的消息,是三日后传遍京城的。
菜市口的血洗了三日才冲干净,据说行刑那日,围观的人堵了半条街,没人说话,只有刀起刀落的闷响,和偶尔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柳家倒了。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面孔,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又一夜之间成了刀下鬼,秦太医也在其中——推事院的人冲进太医院时,他正在给一位贵人请脉,手里的脉枕还没放下,就被按在了地上。
据说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求饶,没有喊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承香殿的方向,那一眼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消息传来时,嫡姐正在我屋里逗弄两个孩子,她听完禀报,抬眼看我:“这下,是真的尘埃落定了。”
我点点头,望向窗外,海棠已经落尽了,枝桠光秃秃的,却别有一种干净。
原以为此间事了便能离开,可萧景琰不放人,他说柳家虽倒,余孽未清,京中仍有暗流,他说新朝初立,需要谢长卿帮着稳定,他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层,他没说,我也没问——我还没出月子,产后未满月便长途跋涉,那点心思,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他不说,可我知道。
谢长卿每日都来,有时待一两个时辰,有时坐坐就走,萧景琰从不拦他,也从不进来,偶尔我抬头,能看见廊下有一道身影,站一站,然后转身离开。
新帝登基的诏书,是同一天颁下的。
萧景琰!从今往后,要改口称陛下了。
登基大典那日,我隔着重重宫墙,远远能听见钟鼓齐鸣,一声一声,从太和殿的方向传来,沉沉的,像压在人心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崔瑾瑶理所当然地封为皇后。
册封的旨意传来时,她正在我这里,两个人对坐着喝茶,传旨的太监念完,她起身接旨,动作一如既往的端方,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没人知道,那声“谢主隆恩”里,压着多少的隐忍和等待。
待太监退下,她将那卷明黄的绢帛随手搁在小几上,重新端起那盏茶。
往后该称您皇后娘娘了。”我笑着说。
她抬眸看我,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漾开。
“那往后,该叫你什么?”
我笑着说:“沈微年。”
那盏茶喝完,她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海棠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然后她掀帘出去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太上皇离宫那日带走了柳如兰。
不知他是真心喜爱她,还是对她腹中那孩子抱着一丝最后的希望,也许是前者,也许是后者,也许两者都有,帝王之心,本就难测,总之,他们一起去了行宫,那座在京郊用来避暑的园子。
只是他临走时,在宫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宫阙。
那一眼很长。
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反悔了,可他最终还是转身,上了马车,带着那个女人,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萧景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始终没有说话。
行宫的日子终究没过太久。
柳如兰生了,是个男孩,太上皇大喜,据说抱着孩子笑了很久,可有人悄悄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怎么看着不太像……话没说完,但已经够了。
滴血认亲。
一碗清水,那滴从孩子指尖刺出的血,在清水里慢慢散开,然后,与另一滴血——
秦太医的血——
融在了一起,没有挣扎,没有迟疑,就那么静静地、清晰地,融在了一起。
太上皇当时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不敢呼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下,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嬷嬷,只说了一句话:
“处置了吧。”
谁也不知道这个“处置”指的是柳如兰,还是那个孩子,还是两个人一起。
一壶毒酒。
她喝得很安静,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看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一眼,只是在酒壶端上来的时候,她抬起头,问了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