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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岁岁常相见(2 / 2)

承安点点头,依旧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忽然亮起了灯。

我抬头望去——

拓跋朔就站在那里。

风尘仆仆,肩上落着薄薄的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望着屋里的灯火,望着围坐的我们,望着窗边那个探出头来的小人儿。

承安第一个跑出去,跑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

“外公,你来啦。”

拓跋朔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外公来了”

那是我们在江南的第一个除夕。

从那以后,每一年除夕,他都会来。

江南的日子很慢。

慢到能看清桂花从含苞到落尽,慢到能数清水里游过多少尾鱼,

慢到承安和承宁从踉踉跄跄到能追着蝴蝶跑满院子。

承宁爱花,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她仰着小脸看,一看就是半天,有一回我问她看什么,她说:“花在看我们。”

我愣住了。

她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娘亲不是说海棠盼人归吗?它们盼了一年了。

承安还是那副模样,他爱坐在水边,看水,看鱼,看天,有一回谢长卿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时间。”

谢长卿愣住:“时间怎么看?”

承安指了指水面上飘过的落叶:“它从那边来,往那边去,走了就不回来。”

承安两岁那年,嫡姐有了身孕。

那阵子她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谢长渊急得团团转,含翠把完脉,笑眯眯地说:“恭喜恭喜,是喜脉。”

谢长渊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嫡姐也愣了。

然后两个人望着彼此,忽然就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祖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念叨着要给孩子做衣裳。太皇太后在旁边出主意,说男孩穿什么颜色,女孩穿什么颜色,两个老太太争得不亦乐乎。

嫡母每天炖汤,说是给嫡姐补身子。嫡姐喝得脸都圆了,抱怨说再喝就成球了。嫡母不管,照炖不误。

父亲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弯的。

那年秋天,嫡姐生了个女儿。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眉眼像谢长渊,鼻子像嫡姐。

谢长渊抱着她,整个人都软了,他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嫡姐躺在床上,虚弱地笑。

“傻样。”

谢长渊抬起头,望着她。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可那里面,有千言万语。

祖母给那孩子取名叫“安安”。

平安的安。

谢长渊说好,嫡姐说好,大家都说好。

第三年春天,含翠要成亲了。

对方是隔壁茶庄的少东家,姓周,生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和含翠完全两个性子,他第一次来院子里送茶,含翠接茶的时候两人手指碰了一下,含翠的脸腾地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有戏。

后来周公子三天两头来送茶,今天送明前,明天送雨前,后天送不知什么前。含翠骂他“败家玩意儿”,却每次都把茶收得好好的,泡给我们喝。

采薇偷偷跟我说:“含翠姐姐嘴上骂,心里可乐着呢。”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泡茶的时候在笑。”

周家来提亲那天,含翠躲在我屋里不肯出来。我把她拽出来,她低着头,脸红得像院里的海棠。

周公子站在厅里,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说:“含翠姑娘,我家里有茶园,有铺子,有宅院,我爹娘说了,只要姑娘肯嫁,什么都好商量。”

含翠低着头,不说话。

周公子急了:“姑娘若是不肯,我……我天天来送茶,送到姑娘肯为止。”

含翠终于抬起头,瞪他一眼:“谁要你天天送茶?”

周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含翠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样好看。

成亲那日,采薇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哭。含玉在旁边递帕子,抱荷抱着承宁,承宁望着含翠,忽然说:“含翠姨姨好看。”

含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走过来,蹲在承宁面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小承宁,姨姨以后天天来看你。”

承宁点点头。

我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含翠上了花轿。

花轿走得远了,鞭炮声也远了。

采薇站在我身边,轻轻说:“姐姐,你说下一个是谁?”

我看着她。

她脸红了。

含玉是第二个。

她看上的是隔壁街开武馆的年轻人,姓林,据说祖上出过武状元,练得一身好功夫,含玉第一回见他,是他正遇上承安差点摔进水塘,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承安捞了起来。

含玉当时站在旁边,愣愣地望着他。

我问她想什么。

她说:“这人身手好。”

我说:“然后呢?”

她想了想:“人也不错。”

我说:“再然后呢?”

她瞪我一眼:“姐姐!”

我笑了。

林公子后来天天来,今天送些自家种的果子,明日送些后山打的野味,含玉骂他“没正形”,却每次都把东西收得好好的,分给我们吃。

承安悄悄跟我说:“娘亲,含玉姨姨喜欢林叔叔。”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看林叔叔的时候,和娘亲看爹爹一样。”

我愣了一下。

这小子,这不是什么都懂嘛!

含玉成亲那天,含翠来了,挺着大肚子,笑得眉眼弯弯,两个丫头抱在一起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

采薇在旁边递帕子,递着递着,自己也哭了。

我望着她们,忽然想起那年她们对我说“娘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如今,她们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真好。

采薇性子慢,含翠和含玉都嫁了,她不急。我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采薇想了半天,认真道:“话少,但不能不理人,长得好看,但不能太好看了。”

我笑了。

这丫头,心里有本账。

后来还真让她遇见了。

是个路过的读书人,姓陈,说是要去赶考,路过咱们这儿,借住了几日,临走前一晚他和采薇在院子里说了半宿的话,说的什么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他走的时候,采薇送他送了半个时辰。

他走了,采薇回来,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他说,等他考完试,就回来找我。”

我说:“你信他吗?”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信。”

三个月后,他果然回来了。

没考上!

他站在院子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攥着一支玉簪。

“采薇姑娘,我没考上,可我想你了。”

采薇望着他,望着望着,笑了。

陈公子说要留在这里开书院,再也不走了,采薇问他为什么,他说:“舍你不得”

采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俩孩子是祖母与太皇太后亲自教的,一笔一划,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承安学得快,记得牢,祖母每次都夸,说这孩子聪明。

承宁也跟着学,可她坐不住,认几个字就要跑出去玩,祖母也不恼,由着她去,回来再接着教。

我问祖母:“您不生气吗?”

祖母笑:“急什么,慢慢来,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太皇太后在旁边点头:“就是,有的是时间。”

我望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是啊,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