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点点头,依旧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忽然亮起了灯。
我抬头望去——
拓跋朔就站在那里。
风尘仆仆,肩上落着薄薄的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望着屋里的灯火,望着围坐的我们,望着窗边那个探出头来的小人儿。
承安第一个跑出去,跑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
“外公,你来啦。”
拓跋朔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外公来了”
那是我们在江南的第一个除夕。
从那以后,每一年除夕,他都会来。
江南的日子很慢。
慢到能看清桂花从含苞到落尽,慢到能数清水里游过多少尾鱼,
慢到承安和承宁从踉踉跄跄到能追着蝴蝶跑满院子。
承宁爱花,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她仰着小脸看,一看就是半天,有一回我问她看什么,她说:“花在看我们。”
我愣住了。
她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娘亲不是说海棠盼人归吗?它们盼了一年了。
承安还是那副模样,他爱坐在水边,看水,看鱼,看天,有一回谢长卿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时间。”
谢长卿愣住:“时间怎么看?”
承安指了指水面上飘过的落叶:“它从那边来,往那边去,走了就不回来。”
承安两岁那年,嫡姐有了身孕。
那阵子她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谢长渊急得团团转,含翠把完脉,笑眯眯地说:“恭喜恭喜,是喜脉。”
谢长渊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嫡姐也愣了。
然后两个人望着彼此,忽然就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祖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念叨着要给孩子做衣裳。太皇太后在旁边出主意,说男孩穿什么颜色,女孩穿什么颜色,两个老太太争得不亦乐乎。
嫡母每天炖汤,说是给嫡姐补身子。嫡姐喝得脸都圆了,抱怨说再喝就成球了。嫡母不管,照炖不误。
父亲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弯的。
那年秋天,嫡姐生了个女儿。
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眉眼像谢长渊,鼻子像嫡姐。
谢长渊抱着她,整个人都软了,他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眼眶红红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嫡姐躺在床上,虚弱地笑。
“傻样。”
谢长渊抬起头,望着她。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可那里面,有千言万语。
祖母给那孩子取名叫“安安”。
平安的安。
谢长渊说好,嫡姐说好,大家都说好。
第三年春天,含翠要成亲了。
对方是隔壁茶庄的少东家,姓周,生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和含翠完全两个性子,他第一次来院子里送茶,含翠接茶的时候两人手指碰了一下,含翠的脸腾地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有戏。
后来周公子三天两头来送茶,今天送明前,明天送雨前,后天送不知什么前。含翠骂他“败家玩意儿”,却每次都把茶收得好好的,泡给我们喝。
采薇偷偷跟我说:“含翠姐姐嘴上骂,心里可乐着呢。”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泡茶的时候在笑。”
周家来提亲那天,含翠躲在我屋里不肯出来。我把她拽出来,她低着头,脸红得像院里的海棠。
周公子站在厅里,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说:“含翠姑娘,我家里有茶园,有铺子,有宅院,我爹娘说了,只要姑娘肯嫁,什么都好商量。”
含翠低着头,不说话。
周公子急了:“姑娘若是不肯,我……我天天来送茶,送到姑娘肯为止。”
含翠终于抬起头,瞪他一眼:“谁要你天天送茶?”
周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含翠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样好看。
成亲那日,采薇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哭。含玉在旁边递帕子,抱荷抱着承宁,承宁望着含翠,忽然说:“含翠姨姨好看。”
含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走过来,蹲在承宁面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小承宁,姨姨以后天天来看你。”
承宁点点头。
我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含翠上了花轿。
花轿走得远了,鞭炮声也远了。
采薇站在我身边,轻轻说:“姐姐,你说下一个是谁?”
我看着她。
她脸红了。
含玉是第二个。
她看上的是隔壁街开武馆的年轻人,姓林,据说祖上出过武状元,练得一身好功夫,含玉第一回见他,是他正遇上承安差点摔进水塘,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承安捞了起来。
含玉当时站在旁边,愣愣地望着他。
我问她想什么。
她说:“这人身手好。”
我说:“然后呢?”
她想了想:“人也不错。”
我说:“再然后呢?”
她瞪我一眼:“姐姐!”
我笑了。
林公子后来天天来,今天送些自家种的果子,明日送些后山打的野味,含玉骂他“没正形”,却每次都把东西收得好好的,分给我们吃。
承安悄悄跟我说:“娘亲,含玉姨姨喜欢林叔叔。”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看林叔叔的时候,和娘亲看爹爹一样。”
我愣了一下。
这小子,这不是什么都懂嘛!
含玉成亲那天,含翠来了,挺着大肚子,笑得眉眼弯弯,两个丫头抱在一起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
采薇在旁边递帕子,递着递着,自己也哭了。
我望着她们,忽然想起那年她们对我说“娘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如今,她们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真好。
采薇性子慢,含翠和含玉都嫁了,她不急。我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采薇想了半天,认真道:“话少,但不能不理人,长得好看,但不能太好看了。”
我笑了。
这丫头,心里有本账。
后来还真让她遇见了。
是个路过的读书人,姓陈,说是要去赶考,路过咱们这儿,借住了几日,临走前一晚他和采薇在院子里说了半宿的话,说的什么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他走的时候,采薇送他送了半个时辰。
他走了,采薇回来,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他说,等他考完试,就回来找我。”
我说:“你信他吗?”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信。”
三个月后,他果然回来了。
没考上!
他站在院子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攥着一支玉簪。
“采薇姑娘,我没考上,可我想你了。”
采薇望着他,望着望着,笑了。
陈公子说要留在这里开书院,再也不走了,采薇问他为什么,他说:“舍你不得”
采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俩孩子是祖母与太皇太后亲自教的,一笔一划,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承安学得快,记得牢,祖母每次都夸,说这孩子聪明。
承宁也跟着学,可她坐不住,认几个字就要跑出去玩,祖母也不恼,由着她去,回来再接着教。
我问祖母:“您不生气吗?”
祖母笑:“急什么,慢慢来,该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太皇太后在旁边点头:“就是,有的是时间。”
我望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是啊,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