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时辰。
影晨把这组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黑心货这次是真的把“准备”两个字当成了某种信仰在搞。
第一天,慕晨把石铎的地脉观测总图残片要过去,对着那块巴掌大的金属板,硬生生画出了三张不同比例尺的放大版手稿。
石铎蹲在旁边,眼神里混杂着崇拜和“慕长老您能不能给我留口饭吃”的复杂情绪。
“不是抢你活。”慕晨头也不抬,“我需要把整个上游流域的地脉节点分布背下来。”
石铎张了张嘴。
“……全部?”
“全部。”
石铎沉默了。
他默默把自己那叠演算纸往旁边挪了挪,给慕晨腾出更大空间。
第四天,慕晨把药婆婆堵在洞窟门口,就“如何延长便携止血膏在地脉紊乱环境下的有效期”这个问题,进行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技术交流。
药婆婆难得没有用“你烦不烦”的眼神看他。
她只是把一只新调配的药囊塞进慕晨手里,说:
“上游那地方,能量场乱。这膏遇强能量会自动凝结成膜,堵伤口比普通版本快三成。”
她顿了顿。
“但遇热会化,别贴身放。”
慕晨点头,把药囊收进防水皮囊的最里层。
影晨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黑心货。”
慕晨看他。
“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一个月过成一年?”
慕晨没有回答。
但他把物资清单从石桌上拿起来,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影晨叹了口气。
他起身,向铁匠铺走去。
——既然劝不住,那就帮着一起准备。
这是他在归墟就学会的事。
……
第九天。
刀疤脸打完了最后两枚备用飞镖,开始着手改造影晨那件旧皮甲。
“肩部这块护甲太薄。”他把皮甲翻过来,指着肩胛位置的磨损痕迹,“上游那地方听说岩壁陡,攀爬多,万一摔了,最先着地的就是肩。”
他顿了顿。
“我给长老加一层岩蜥皮衬里。”
影晨摸了摸那块从老观那儿软磨硬泡来的岩蜥皮边角料。
“……这不是老爷子存了三十年的宝贝吗?他舍得给你?”
刀疤脸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说‘拿去,省得那小子半路摔死了没人给老夫送肉汤’。”
影晨噎住。
三秒后。
“……这糟老头子,关心人就不能直说。”他低声骂。
但骂完之后,他把那件旧皮甲脱下来,老老实实递给了刀疤脸。
……
第十四天。
石铎完成了第二版便携定位罗盘的优化设计。
新版罗盘从巴掌大缩到了婴儿拳头大,符文从十七道简化到九道,能量结晶的消耗降低了四成,续航时间翻倍。
他把罗盘递给慕晨时,手抖得比第一版还厉害。
“慕长老,我试了二十三遍,误差稳定在四十五丈以内。”
慕晨接过罗盘,注入一丝能量。
符文亮起。
共鸣光晕稳定地指向上游方向。
“……很好。”他说。
石铎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这次没有低头。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憋回去。
“我还可以继续优化。”他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已经稳了,“能量回路的传导效率还有提升空间,如果能找到更纯净的传导介质——”
“先休息。”慕晨打断他。
石铎愣了一下。
“你已经连续工作十四个时辰。”慕晨说,“睡醒再优化。”
石铎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累”,想说“时间紧迫”,想说很多话。
但对上慕晨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抱着那叠演算纸,走向自己那间堆满符文材料的小洞穴。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慕长老。”
慕晨抬眼。
“您和影长老,”石铎顿了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石铎那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沉默片刻。
“因为你是地衡司最后的人。”他说,“有些东西,不能断在你手里。”
石铎怔住了。
慕晨已经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物资清单。
石铎站在原地,抱着那叠演算纸,眼眶又红了。
这次他没有憋。
他低下头,任由那点水汽滑落。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自己的洞穴。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今晚,一定会把第二版罗盘的优化方案再推三遍。
……
第十九天。
老观来找影晨。
不是蹲在洞府门口闲聊那种“找”。
是背着褡裢、面色严肃、直接走进兄弟俩洞府那种“找”。
影晨正在给“余烬”做保养,看见老观这阵势,手里的油布差点掉地上。
“老爷子,你这是——?”
老观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慕晨面前,把褡裢往石桌上一放。
“上游那座台,老夫要提前熟悉路线。”
慕晨看着他。
“你熟悉过。”
“三十年前熟悉过。”老观说,“三十年了,地形会变,能量场会变,那些堵路的怪物也会搬家。”
他顿了顿。
“老夫要重新走一遍。”
慕晨沉默片刻。
“一个人?”
“一个人。”老观说,“人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
影晨腾地站起来。
“不行!”
老观转头看他。
“为什么不行?”
影晨噎了一下。
他说不出“你这么大年纪一个人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也说不出口“你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他只能瞪着眼,和老观对视。
三秒后。
“那你要去多久?”他问。
老观想了想。
“来回五天。”
“五天不吃不喝?”
“带着干粮。”
“五天没人说话?”
“老夫喜欢安静。”
“万一遇到苍琊的人?”
“老夫跑得快。”
影晨瞪着老观。
老观坦然回视。
影晨转向慕晨。
“黑心货,你说句话!”
慕晨看着老观。
老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五天。”慕晨说,“第五天傍晚,你不回来,我们去找你。”
老观点点头。
“行。”
他把褡裢背上,转身向洞府门口走去。
影晨追出去。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你那平安扣!”
老观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歪歪扭扭的、系着磨毛旧麻绳的平安扣。
“……带着呢。”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影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这糟老头子。”他低声骂。
声音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