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观走了五天。
前三天,影晨还能正常干活——巡训练场、盯铁匠铺、帮药婆婆晒草药、跟慕晨核对物资清单。
第四天,他开始频繁地往营地入口处张望。
第五天上午,他蹲在营门口,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陈伯叼着烟斗走过来。
“影长老。”
“嗯。”
“老观那人,在这地底活了几十年。他说五天回来,就是五天回来。”
影晨没说话。
陈伯也不再多说。
他只是站在影晨旁边,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烟斗,一起望着通道尽头那片幽深的黑暗。
……
第五天傍晚。
通道尽头,一点微光,由远及近。
影晨腾地站起来。
那点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老观那佝偻却稳当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
褡裢还在肩上。
平安扣还在腰间。
只是头发和眉毛上,沾了一层不知是霜还是某种矿物粉尘的、银白色的细末。
影晨冲上去。
“老爷子!”
老观抬眼看他。
“……急什么。”他说,“说五天就五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平淡。
影晨瞪着他。
他想骂“你这五天到底干嘛去了”,想问“有没有受伤”,想说“下次不许一个人走”。
但他最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塞进老观手里。
“……饿了吧。”他别开脸,“陈伯给的,趁热。”
老观低头看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肉干。
他慢慢咬了一口。
“……嗯。”他说,“热。”
……
老观这一趟,不是白走的。
他带回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条绕过那片污染蔓延区的新路线,比老路多走两个时辰,但全程没有苍琊势力的活动痕迹。
第二样,是上游观脉台外围的最新地形草稿——依然写意派,比例尺依然成谜,但关键地标和危险区域标注得比上次那张还详细。
第三样,是一小撮用旧布包着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苔藓粉末。
“莹白苔的变种。”老观把这包粉末递给药婆婆,“长在上游台外围的岩壁上,能量比普通莹白苔纯三成。”
他顿了顿。
“也许能用上。”
药婆婆接过粉末,凑近嗅了嗅。
“……比咱们库存的好。”她说,难得语气里带了几分敬意,“这趟辛苦。”
老观摆摆手。
“顺手。”他说,“反正都要走一趟。”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影晨知道,那不是顺手。
那是这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们这支队伍能走得更远、活得更久的筹码,一粒一粒,攒进褡裢里。
……
第二十七天。
石铎完成了第三版便携定位罗盘的优化设计。
新版罗盘从婴儿拳头大缩到拇指大,符文从九道简化到六道,能量消耗再降三成,续航时间又翻一倍。
他把罗盘递给慕晨时,手已经不抖了。
“慕长老,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他说,“如果以后能找到更纯净的能量结晶,还能继续优化。”
慕晨接过罗盘,注入能量。
符文亮起。
共鸣光晕稳定而精准地指向上游方向。
“……足够用了。”他说。
石铎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是一个二十七岁年轻人,终于被认可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笑。
……
第二十九天。
慕晨把物资清单从头到尾核对了最后一遍。
石铎的符文材料。
药婆婆的急救药品。
刀疤脸打的备用武器和护具。
陈伯塞的肉干。
老观画的地形图和那包新苔藓粉末。
影晨那壶从老观那儿蹭来的、已经喝得见底的茶叶。
以及他自己的。
——秩序能量的恢复结晶。
——冰霜陷阱的触发核心。
——那罐从地表带下来、至今尚未发芽的草籽。
他把那罐草籽放在石桌角落。
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
“明天出发。”他说。
……
第二十九天深夜。
影晨睡不着。
他躺在自己的“长老专座”上,把玩着那块拇指大的便携定位罗盘,安魂枝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黑心货。”
“嗯。”
“你说,上游那座台里,会有什么?”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洞府角落里那罐尚未发芽的草籽,沉默良久。
“……可能有更多碎片。”他说,“可能有完整的观测记录。”
他顿了顿。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影晨没有说话。
他把罗盘收进怀里。
“那就去看看。”他说,“有就有,没有拉倒。”
他翻了个身,背对慕晨。
“反正咱们又不是冲着发家致富去的。”
慕晨看着他的背影。
“……嗯。”他说。
不是冲着发家致富去的。
是冲着那扇三十年前有人守着、三十年后该有人去关的门。
是冲着那些欠了半辈子、该还的人情债。
是冲着这地底深处,总得有人记得——曾有人在这里活过、等过、信过。
影晨的呼吸渐渐平稳。
慕晨收回目光。
他躺下,闭上眼睛。
……
第二天清晨。
灰鼠营的入口处,站着七个人。
兄弟俩。
石铎。
老观。
刀疤脸。
壁虎。
阿默。
陈伯站在人群最前面,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旧烟斗。
药婆婆站在自己洞窟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刚晒干的草药。
那些影晨叫不出名字、但每天都会在通道里擦肩而过的营民们,依然站在人群边缘。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挥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支七人小队,一步一步,走向通道尽头那无边的黑暗。
影晨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伯!”
陈伯一愣。
“上次说的肉汤,等我们回来,记得加肉!”
陈伯叼着烟斗,嘴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岩鼠。
“……加双份!”他喊。
影晨心满意足地转回身。
“走了走了。”
他的脚步,比上次出发时,更轻快了几分。
——因为这次,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因为这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
通道的微光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
前方是无边的、幽深的黑暗。
但他们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这条路,三十年前有人走过。
三十年后,他们替那个人,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