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晨说要吃双份肉的时候,绝对没想过后果。
他以为的双份:一碗汤里飘两片肉。
陈伯理解的双份:两碗汤,每碗都飘两片肉。
药婆婆执行的双份:两碗汤,每碗都飘两片肉,外加两根骨头——营地里那窝岩蜥崽换下来的乳牙骨,洗干净煮透了,咬开中间还有髓。
“这什么?”影晨用筷子戳着碗里那根白花花的、弯曲如新月的东西。
“骨头。”药婆婆面无表情。
“我知道是骨头,我问这是什么骨头?”
“岩蜥崽的乳牙骨。”药婆婆难得解释了一句,“煮透了,髓能补钙。”
影晨沉默三秒。
“婆婆,我今年二十有六,不缺钙。”
“缺不缺你说了不算,骨头说了算。”药婆婆转身回自己洞窟,“喝完把碗放门口。”
影晨低头看着那根弯月形的骨头。
他又戳了两下。
“……黑心货。”
慕晨正在喝自己那碗汤,闻言抬眼。
“你碗里有吗?”
慕晨低头看了看。
“没有。”
“为什么你没有?!”
“可能因为我不吵着要加肉。”
影晨噎住。
他愤愤地咬了一口那块乳牙骨——意外的,炖得很烂,骨髓吸出来确实香。
“……其实还行。”他小声嘟囔。
老观蹲在洞口,捧着自己那碗汤,慢悠悠地嘬着。
他的碗里也没有骨头。
但他碗里的肉片,明显比兄弟俩的厚一圈。
影晨眼尖,立刻发现了。
“老爷子!你碗里肉怎么比我们多?!”
老观低头看了看碗。
“有吗?”
“有!那片大的!起码是正常配额的两倍!”
老观把那片肉夹起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陈伯放的。”他说,“可能老夫年纪大了,需要补。”
影晨瞪着他。
老观坦然回视。
三秒后。
“……行。”影晨收回目光,“你年纪大,你有理。”
他低头继续啃那根骨头。
老观看他啃。
啃得龇牙咧嘴,但一口没浪费。
他把那片肉咽下去,难得主动开口:
“那平安扣,你真打算再磨一枚?”
影晨愣了一下。
“……磨啊。”他说,“说好的。”
老观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汤。
喝了两口,又说:
“那老夫把绳子准备好。”
影晨的动作顿了一下。
“……行。”他说。
他没有抬头。
但老观看不见的那半张脸,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
吃饱喝足,陈伯把众人叫到议事洞。
“上游观脉台这一趟,成果怎么样?”他问。
石铎立刻把怀里那枚钥匙核心掏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用三层布裹着的姿势——是双手捧着、微微颤抖、眼眶发红的那种掏。
陈伯看着那块拳头大的、泛着柔和金芒的金属结晶,沉默了很久。
“……这是地衡司的东西?”他问。
石铎用力点头。
“完整的钥匙核心之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地衡司全盛时期,一共有七枚。三十年前苍琊叛逃,抢走了三枚,毁了四枚。”
他顿了顿。
“这枚,是被地衡司最后一批核心行者亲手封印在上游观脉台的。”
陈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结晶。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石铎的肩膀。
“……好孩子。”他说,“地衡司有后。”
石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抱着那枚钥匙核心,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十六七岁刚失去师父的少年。
没有人笑他。
也没有人说话。
影晨靠在门框边,难得安静。
老观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慕晨站在石桌旁,目光平静。
但他放在桌边的手,比平时握得紧了几分。
……
石铎哭完,自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我太没出息了。”
“哭有什么没出息的。”影晨终于开口,“我当年掉到这破地方,第一天晚上躲矿洞里哭了一宿。”
石铎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他。
“真的?”
“假的。”影晨面不改色,“是两宿。”
石铎愣了一下。
然后他噗地笑出声。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谢谢影长老。”他说。
影晨摆摆手。
“行了,别煽情了。”他转向慕晨,“黑心货,接下来怎么搞?”
慕晨把钥匙核心和安魂枝并排放好。
“第一步,激活完整共鸣。”他说,“安魂枝恢复度七成,钥匙核心完好,理论上可以触发地衡司典籍记载的‘双核共振’状态。”
他看向石铎。
“需要多久?”
石铎抹了一把脸,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理论上,三天。”他说,“如果安魂枝和钥匙核心的适应期顺利,共振可以在阵法中自动维持。”
他顿了顿。
“之后……我们可以用共振状态下的安魂枝,尝试定位其他三枚被苍琊抢走的钥匙核心。”
洞府里安静下来。
定位苍琊手里的东西。
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防守。
——是主动踏入他的猎场。
陈伯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烟斗,沉默良久。
“……你们确定?”他问。
慕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影晨。
影晨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把“余烬”从鞘里拔出来,用那块旧兽皮慢慢擦拭。
擦得很慢。
很稳。
每一道刃口,每一个凹槽,每一枚飞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