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晨是被一阵浓郁的茶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老观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壶刚泡好的茶,正用一种“你怎么还在睡”的眼神看着他。
“老爷子……这才几点?”
老观没理他,把茶壶往他怀里一塞。
“喝了。有事。”
影晨迷迷糊糊坐起来,灌了一口。
烫的。
但这次他没吐槽。
因为他看见老观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欠揍表情,是一种……影晨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复杂的、像有什么话憋着说不出口的表情。
“怎么了?”
老观沉默片刻。
从褡裢里摸出那封泛黄的信。
放在石桌上。
“你帮老夫看看。”他说,“这信,能不能回?”
影晨愣了一下。
“回信?给谁?”
老观没有说话。
但影晨明白了。
——给陆怀安。
那个十六七岁、话很多、泡茶太烫的少年。
那个三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影晨低头看着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他沉默片刻。
“你想回什么?”
老观想了想。
“……就说,茶收到了。”
影晨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影晨沉默三秒。
“老爷子,你这回信,是不是太敷衍了?”
老观看他一眼。
“那你说回什么?”
影晨张了张嘴。
想说“回点煽情的”,想说“回点走心的”,想说很多话。
但对上老观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眼睛,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他只会把东西收进褡裢,一收三十年。
他只会蹲在废墟里,对着一具素未谋面的骸骨,轻轻低下头。
他只会把最后那包茶叶,塞给一个刚学会泡茶的晚辈,说“练坏了再教你”。
影晨沉默片刻。
“行。”他说,“我帮你写。”
老观愣了一下。
“你写?”
“嗯。”影晨从石桌上翻出一块空白的记录石板,又从慕晨那边顺了一支炭笔,“你口述,我代笔。”
老观看着他。
“你那字,能看?”
影晨噎了一下。
“……能看。”
老观没有反驳。
但他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
半个时辰后。
影晨把写好的石板递给老观。
“好了。”
老观接过。
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字?”
“字啊!”
“老夫认识是字。但你这笔画,怎么都往一边歪?”
“那是风格!”
“风格也不能把‘收’字写成两团墨。”
影晨凑过去一看。
沉默了。
那个“收”字,确实……有点抽象。
老观叹了口气。
他把石板放下。
“算了。”他说,“还是老夫自己写。”
他从褡裢里摸出那根细长签子——不是当灯用,是蘸着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在信纸背面,一笔一划地写。
影晨蹲在旁边,看着。
老观写得很慢。
很认真。
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影晨看着那些字慢慢成形。
内容很简单。
“茶收到了。不烫。好喝。”
就这八个字。
老观写完,把信纸折好,放回褡裢。
和那两枚平安扣、那三瓣陶片、那撮茶末、那枚刻着“陈远”二字的徽记,放在一起。
影晨看着他的动作。
“老爷子。”
“嗯。”
“你这就写完了?”
“写完了。”
“不多写点?”
老观沉默片刻。
“……他话多。”他说,“老夫话少。正好。”
影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挺配。”
……
中午。
兄弟俩的洞府里,七道金光依然稳定地共鸣着。
石铎蹲在阵法边,手里捧着一块新的记录石板,正在认真推演下一步的方案。
“慕长老,”他抬起头,“七枚碎片集齐后,理论上可以在任意一个地脉节点激活完整的净化阵法。但最佳位置,还是‘门’的封印核心那里。”
他顿了顿。
“就是上次咱们去的那个围栏边。”
慕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