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
影晨跟上他。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石台上,那些东西静静地躺着。
地脉活水在它们旁边缓缓流淌。
像某种温柔的、永恒的陪伴。
他收回目光。
大步跟上了老观。
……
返程的路上。
影晨走在老观身侧。
“老爷子。”
老观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陈远能听见吗?”
老观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老夫说了。”
影晨点了点头。
“那就行。”
老观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
影晨愣了一下。
“我一直很好说话啊!”
老观没有说话。
但他那表情,明显是不信。
……
回到灰鼠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兄弟俩的洞府里,七道金光依然静静流淌。
石铎蹲在阵法边,手里捧着一块新的记录石板,正在认真推演什么。
慕晨坐在石桌前,借着安魂枝的光,写着什么。
影晨走过去。
“黑心货。”
慕晨抬头。
“那罐草籽,长多高了?”
慕晨看向洞府角落。
陶罐里的那点绿色,已经冒出地面两寸高。
细细的茎,小小的叶,嫩得能掐出水。
“……两寸。”他说。
影晨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草。
看了一会儿。
“长得真慢。”他说。
慕晨没有说话。
但影晨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
入夜。
影晨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只陶壶。
茶已经喝完了。
壶还是温的。
“黑心货。”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咱们什么时候回地表?”
慕晨沉默片刻。
“等那株草开花。”他说。
影晨愣了一下。
“开花?那得等多久?”
慕晨没有回答。
但影晨想了想。
——多久都行。
——反正有的是时间。
——反正这地底,已经有了第二个家。
——反正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他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扬起。
……
第二天清晨。
影晨是被一阵茶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老观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尝尝。”老观说,“最后一壶。”
影晨愣了一下。
“最后一壶?你的茶叶不是——”
“没了。”老观说,“昨天埋了。”
影晨低头看着那壶茶。
沉默片刻。
他接过来,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不烫。
不涩。
回甘悠长。
他抬起头。
“好喝。”
老观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以后你自己泡。”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那根已经熄灭的引路签,还在他的褡裢里,和那些三十年的东西一起。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快。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三十年的包袱。
影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茶。
喝完了。
他站起来。
走到洞府角落,蹲在那株小草旁边。
小草在安魂枝的光下,微微摇曳。
像在回应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
大步走出洞府。
“壁虎!阿默!今天训练加练!谁先倒下谁请肉汤!”
通道里传来壁虎的哀嚎和阿默的沉默抗议。
慕晨从石桌前抬起头。
看着那个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
……
地底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
和每一天一样。
又和每一天不一样。
因为那株草,还在慢慢长大。
因为那壶茶,还有人会泡。
因为那扇门,终于闭上了。
因为那些等了三十年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