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浅站在那片突然出现的岩石上,足足愣了五秒钟。
身后那道气流已经彻底闭合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伸手往后摸了摸,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岩壁,坚硬,实在,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湿和寒意。
她真的出来了。
那个困了她不知道多久的地方,那个只有柔和的光和柔软的草的牢笼,那个她以为自己可能要走到死的虚无——她出来了。
“时浅!”
影晨的声音从那道岩壁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兴奋。
“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危险!能不能说话!”
时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刚才钻过气流时沾上的那种凉意,但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底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
“过来吧。”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咱们好像……出来了。”
岩壁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影晨那颗脑袋从那道已经开始闭合的气流里钻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狂喜,然后是一种“我就知道老子命不该绝”的嘚瑟。
他整个人爬出来,站在时浅身边,四处张望了一圈。
“这是……地底?”
“应该是。”时浅说,“和你们描述的地方很像。”
影晨深吸一口气。
那股味道——潮湿的、矿物味的、带着一点腐殖质气息的地底味道——差点让他热泪盈眶。
“妈的。”他说,“终于回来了。”
他回头,朝那道还在缓缓缩小的气流喊:
“黑心货!快!它要关了!”
慕晨从那道气流里钻出来的时候,比影晨冷静得多。
他站定,拍了拍身上沾的——其实什么也没沾上——然后环顾四周。
目光在岩壁的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这里是冥川中游。”
影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慕晨指了指岩壁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极浅的刻痕。
“地衡司的巡行标记。”他说,“石铎教过我。”
影晨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行。”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看向时浅。
“你呢?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时浅摇了摇头。
“没。”她说,“但感觉……比那地方舒服。”
她顿了顿。
“至少是真实的。”
影晨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影晨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
是……终于踩到实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移开目光。
假装没看见。
……
三个人开始在黑暗中摸索。
没有光。
没有方向。
只有脚下崎岖不平的岩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水声的、幽深的回响。
影晨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岩壁,一只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
空的。
他的刀没了。
他叹了口气。
“黑心货,你那钥匙还能亮吗?”
慕晨从怀里摸出那枚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依然亮着。
但比之前黯淡了很多。
“能量消耗太大。”他说,“需要恢复。”
影晨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
走了不知道多久。
影晨的腿开始发酸。
他停下来,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喘气。
“歇会儿。”他说,“累死了。”
时浅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起来比他轻松得多。
走了这么远,她的呼吸还是稳的,脸上也没有疲惫的痕迹。
影晨看了她一眼。
“你不累?”
时浅想了想。
“还好。”她说,“那地方走习惯了。”
影晨愣了一下。
那个地方。
那个只有光和草的地方。
她走了多久?
他没有问。
但时浅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忽然开口。
“我没数过。”她说,“一开始还数,后来就不数了。”
她顿了顿。
“太久了。”
影晨沉默着。
时浅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但你们来了之后,好像没那么久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影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
……
慕晨没有歇。
他拿着那枚碎片,沿着岩壁走了一圈,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纹路和裂痕。
走到某处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里有风。”
影晨立刻站起来,走过去。
确实。
那处岩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细的裂缝。
裂缝里,有极其微弱的、冷的风,缓缓渗出来。
“是活的。”慕晨说,“不是死路。”
影晨凑近那道裂缝,深吸一口气。
风很冷。
但很新鲜。
不是那种憋闷的、死气沉沉的空气。
是流动的、活的空气。
他回头,看向时浅。
时浅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亮着。
“走。”她说。
……
裂缝比看起来的大。
三个人侧着身,一点一点往里挤。
岩壁很粗糙,刮得人皮肤生疼。
影晨的脸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往前挤。
挤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不是普通的开阔。
是那种——让人瞬间说不出话的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