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晨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那块发光苔藓还在河滩上铺成一片幽幽的蓝,地下河的水声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呼吸。他坐起来,发现自己靠着的那块岩石已经把后背硌出了几道红印,但比起饿,这点疼根本不叫事。
时浅已经醒了。
她蹲在河边,用手捧着水喝,动作很轻,像某种警惕的小型动物。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头也没回,只是说:“醒了就过来洗脸,清醒了再说正事。”
影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抹了把脸。确实清醒了,清醒得连胃都在痉挛。他扭头看向慕晨——他哥还靠着岩石闭着眼,但呼吸的频率已经变了,显然也醒了,只是懒得动。
“你那块晶体,”影晨用胳膊肘碰了碰时浅,“昨晚看得清楚吗?”
时浅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得清楚,但看不懂。很大,很亮,里面有东西在流动,摸上去是温的。”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个方向,“这地方有这么大的能量晶体,要么是天然形成的矿脉核心,要么——”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人为留下的。”时浅回过头看他,眼睛在苔藓的微光里亮得有些锐利,“你们那个地衡司,有没有可能在冥川深处埋这种东西?”
慕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他望着洞穴深处的黑暗,声音很平静:“地衡司全盛时期,确实会在关键的地脉节点布置能量晶体,用来稳定地脉流动和封印‘门’的污染。但那种晶体的体积,不会超过拳头大小。”
“那块比两个人还高。”时浅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
比两个人还高的能量晶体。如果真是地衡司留下的,那得是多重要的节点?如果不是地衡司留下的,又是什么东西能在这种地方留下这么大的手笔?
影晨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叹了口气:“走吧,站在这里猜也猜不出来。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个人沿着河滩往洞穴深处走,脚下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背上。越往里走,那些发光的苔藓就越密,光线越亮,到最后已经不用摸着岩壁走了,能清楚地看见脚下的路,看见头顶垂下来的那些钟乳石,看见远处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那团光,比时浅形容的还要亮。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柔的、仿佛从内部发出来的、让人想靠近的亮。影晨眯着眼盯着那团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归墟基地后山,春天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那种暖和,那种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觉的舒服。
但理智告诉他,在这种地方感到舒服,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块晶体的全貌。
它嵌在岩壁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两个人那么高,表面光滑得像水磨过的玉石,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透过半透明的表面,能看见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液体,又像雾气,一层一层地往里走,不知道通向哪里。
影晨伸手想摸,被慕晨拦住了。
“等一下。”
慕晨从怀里摸出那枚钥匙碎片,举到晶体面前。
碎片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试探性的亮,是那种璀璨的、明亮的、仿佛终于找到家的亮。碎片的光芒和晶体的光芒交相辉映,在岩壁上投出无数道交错的光影,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它认识这东西。”时浅盯着那枚碎片,声音压得很低,“或者说,它们认识彼此。”
慕晨没有说话。他握紧碎片,向晶体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他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踩空了,是整个地面都消失了。影晨只来得及看见慕晨的身影往下一沉,本能地伸手去抓,结果自己也跟着掉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时浅那句“卧槽你们——”,然后后脖颈一紧,被人揪住了衣领。
三个人,一起掉进了晶体
不知道落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几秒。落地的时候影晨的屁股先着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喊疼,第一反应是扭头找慕晨。
慕晨就在他旁边,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枚碎片。碎片的光芒依然亮着,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四壁都是那种半透明的晶体,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形空洞。头顶是刚才掉下来的那个洞,但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金色光芒。
时浅站在他们身后,正仰着头盯着头顶看。她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害怕,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现在怎么办?”影晨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枚碎片,忽然从慕晨手里飘了起来。
它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淡淡的涟漪向四周扩散。那些涟漪碰到晶壁,晶壁就会亮一下,像某种回应。
慕晨盯着那枚碎片,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它在引路。”
“引什么路?”影晨问。
慕晨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指向晶壁上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细线,从碎片的中心延伸出去,没入晶壁深处。
时浅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细线。
细线是热的。
她收回手,回头看慕晨:“你的东西,你走前面。”
慕晨点了点头,向那道细线走去。
影晨和时浅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沿着那道金色的细线,走进晶壁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刻钟。在这个全是金色的空间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那条越来越亮的路,和前方那团越来越清晰的光,告诉他们还在往前走。
然后,忽然之间,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面晶壁,和其他的晶壁没什么不同,但上面刻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