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黑色旋涡:356个暗蚀的童话 > 第76章 愿望契约的模糊条款

第76章 愿望契约的模糊条款(2 / 2)

然后是时间。他很快发现,多出来的时间并非馈赠,而更像是一种……偷窃。当他“拥有”额外时间陪伴母亲时,他自己的身体会陷入一种奇异的僵直状态,思维停滞,感官迟钝,仿佛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躯壳,只留下一具空壳在享受“陪伴”。而当他回到“自己的时间”处理事务时,又常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抽离感,仿佛一部分生命力被永久地留在了医院的长椅上。更可怕的是,他注意到母亲的状态。在那些他“陪伴”的额外时间里,母亲的眼神似乎更加空洞,对外界的反应更加微弱,仿佛她的时间……被加速消耗了?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多出来的时间,是否是从母亲那里……偷来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朋友”。

他们总是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那么“善解人意”。但本杰明渐渐发现,他们的“理解”空洞而浮泛,像在背诵剧本。他们的陪伴温暖却缺乏真实的温度。一次深夜,他从一个关于母亲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拨通了其中一个“朋友”马克的电话。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本?怎么了?”马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关切。

“马克……我……我做了个噩梦,很可怕……”本杰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哦,可怜的伙计。”马克的声音充满同情,“噩梦只是梦,不是真的。你需要放松。要不要我过去陪你?或者我们聊聊别的?最近那部新上映的电影……”

马克的安慰流畅而体贴,但本杰明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没有问噩梦的内容,没有试图理解本杰明此刻真实的恐惧——失去母亲的恐惧,对未知代价的恐惧。他只是机械地提供着“陪伴”的选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本杰明突然意识到,这些“朋友”从未主动分享过他们自己的烦恼、痛苦或弱点。他们永远只是倾听者、安慰者,完美得……不像真人。

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他猛地挂断电话,冲出了公寓。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凭着直觉,或者说契约残留的某种指引,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宠物收容所附近。那里弥漫着一股动物粪便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在收容所锈迹斑斑的后门外,借着惨淡的路灯光,本杰明看到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他的“朋友”马克,正蹲在一个肮脏的角落。但马克不再是那个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男人。他的身形变得佝偻,覆盖着脏兮兮的、纠结的毛发,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污垢,嘴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正埋头在一个翻倒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里,贪婪地翻找、啃食着里面的残羹剩饭!他的动作,完全像一只……巨大的、肮脏的流浪狗!

本杰明惊恐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他颤抖着后退,又看到了另一个“朋友”莎拉。她正趴在一堵矮墙上,身体以一种极其柔软、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伸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灵巧地捕捉着被路灯吸引来的飞蛾!月光下,她的眼睛闪烁着非人的、冰冷的幽光,像一只……巨大的蜥蜴!

“朋友”……真正的朋友?契约是如何定义“朋友”的?是能提供陪伴和情感支持的生物?那么,一只对你摇尾巴的狗,一只在你脚边蹭来蹭去的猫,算不算“朋友”?契约的模糊条款,将“理解”、“陪伴”这些人类独有的情感需求,降格到了动物本能层面!他得到的不是知己,而是一群被契约扭曲了形态、赋予了基础“陪伴”功能的……动物!它们模仿着人类的行为,却毫无人类的灵魂和情感!他所谓的“不再孤独”,不过是生活在一群披着人皮的、高度驯化的宠物之中!一种比孤独本身更深的寒意,瞬间将他吞噬。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让他几乎呕吐。他冲进浴室,打开淋浴,让冰冷的水冲刷身体,试图洗掉那深入骨髓的肮脏感。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突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母亲!

他发疯般地冲向医院。冲进母亲的特护病房时,里面一片混乱。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生和护士正围着病床紧急抢救。母亲玛乔丽躺在病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健康的潮红,体温高得吓人。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本杰明抓住一个护士,嘶吼道。

“不清楚!突然就这样了!生命体征完全紊乱!体温飙升,代谢速度异常加快!我们查不出原因!”护士的声音带着惊恐。

本杰明如遭雷击。健康!他许愿母亲“健康”!在契约模糊条款的扭曲下,“健康”意味着什么?是生理指标的正常?是清除病灶?那么,以透支生命力、加速新陈代谢为代价,强行维持身体机能的“正常运转”,算不算一种极端的“健康”?母亲此刻的痛苦,是否就是契约在“清除”阿尔茨海默症这个“病灶”时,采取的某种……粗暴的、毁灭性的手段?她正在被契约的“健康”定义活活烧干!

“不!停下!我撤销愿望!我什么都不要了!”本杰明对着空气绝望地嘶喊,泪水混合着冰冷的绝望滑落。他明白了,索伦森提供的一切,都是用最扭曲、最残酷的方式实现的。金钱是虚幻的,时间是从至亲身上偷来的,朋友是披着人皮的怪物,而母亲的“健康”,则是将她推向更痛苦深渊的催化剂!契约的模糊条款不是漏洞,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个模糊的词语,都指向一个比地狱更可怕的“实现”方式!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索伦森,那个穿着灰色西装、面容模糊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那份泛着羊皮纸光泽的契约。此刻,契约上本杰明用血签下的名字,正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幽暗的红光,而下方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条款,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透露出冰冷而残酷的细则。

索伦森的目光扫过病床上痛苦挣扎的玛乔丽,扫过崩溃绝望的本杰明,最后落在那份发光的契约上。他那张空白面具般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表情——一个混合着满足、贪婪和冰冷嘲弄的、极其细微的微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收割的农夫,欣赏着自己精心培育的、扭曲的果实。

本杰明瘫倒在地,契约的代价如同冰冷的绞索,在这一刻彻底收紧,扼住了他和他所爱之人的咽喉。模糊的愿望,清晰的绝望。他亲手签下的,不是救赎的契约,而是通往地狱的门票。而那个微笑,是魔鬼对他灵魂价值的最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