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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情绪调节器的单调化(1 / 2)

艾伦·索恩的实验室更像一个被遗忘的杂物间,而非前沿神经科学的圣地。烧杯里残留着可疑的彩色结晶体,示波器的屏幕上跳动着意义不明的波形,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焊锡和隔夜披萨的混合气味。他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像一头在数据迷宫里困兽犹斗的野兽。屏幕上是女友莉娅发来的分手短信,措辞冷静得像一份实验室报告,精准地列出他“情感缺席”的十七条罪状。最后一行:“艾伦,你是个天才,但你感受不到我。我走了。”

字句像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壁垒。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烧杯应声而碎,淡蓝色的液体蜿蜒流淌。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几乎将他吞噬的空洞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在量子纠缠的混沌中找到优雅的数学解,却无法理解莉娅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为什么他能构建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却无法让自己的心对一句简单的“我爱你”产生应有的共鸣?他像一台精密却失灵的仪器,无法解读人类情感最基础的信号。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夜空。情感……信号!如果情绪不过是大脑特定区域神经元集群的特定放电模式,是神经递质浓度变化的化学编码,是激素水平波动的生理反馈……那么,它为什么不能像电路中的电流一样,被测量、被分析、被……调节?

这个疯狂的念头点燃了他眼中沉寂已久的火焰。莉娅的离开不再是终点,而是催化剂。他撕掉桌上的分手短信,碎片像枯萎的花瓣飘落。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演算纸、电路图和神经解剖图谱。他不再需要理解情感的“意义”,他只需要控制它的“强度”和“类型”。他要成为自己情绪回路的总工程师。

接下来的日子,艾伦化身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利用实验室废弃的脑电图(EEG)传感器阵列,拆解了报废的经颅直流电刺激(tDCS)设备,甚至黑进了隔壁生物实验室的微电极阵列控制器。他像最精密的钟表匠,将冰冷的金属、闪烁的硅晶片和柔软的导电凝胶编织成一个丑陋却功能强大的头环——原型机“埃癸斯”(Aegis,意为“宙斯之盾”)。它的核心算法基于一个粗暴而高效的理念:实时监测大脑特定区域(主要是杏仁核、前额叶皮层)的电活动模式,一旦检测到超出预设“舒适区间”的剧烈波动(愤怒、悲伤、恐惧的峰值),便立刻施加微弱的、反向的电流刺激或释放微量抑制性神经递质前体,强行将神经活动“拉回”基线。

第一次自我测试,他选择了愤怒。他反复观看一段精心剪辑的视频——学术死对头在顶级期刊上发表剽窃他创意的论文,并接受媒体专访侃侃而谈。熟悉的怒火如同岩浆般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就在情绪即将冲破阀值的瞬间,埃癸斯启动了。一阵微弱却精准的电流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那团灼热的火焰。愤怒消失了,不是被压抑,而是被物理性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没有报复的冲动,没有屈辱的灼烧感,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成功了!艾伦看着屏幕上代表愤怒的红色波形被强行压平,变成一条温顺的绿线,嘴角第一次露出了莉娅离开后的笑容——一种纯粹技术胜利的、不含情感的笑容。

埃癸斯迅速进化。艾伦不再满足于压制负面情绪。他编写了新的模块,可以模拟多巴胺、血清素的释放曲线,人为诱发“愉悦”、“满足”、“平静”的生理状态。他成了一个情绪领域的炼金术士,用电流和化学信号点石成金。当项目被投资人毙掉,他轻触头环,沮丧瞬间蒸发,代之以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当在拥挤地铁里被踩到脚,他只需一个念头,升腾的烦躁便烟消云散,内心澄澈如镜。他甚至尝试模拟“爱”——设定莉娅的影像为触发源,头环便忠实地在他大脑中制造出温暖、心跳加速、专注感提升的生理反应。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自由。他不再被情绪绑架,而是成为了情绪的主人。他将埃癸斯视为人类进化的下一块拼图,一个摆脱原始情感枷锁的终极工具。

他开始在可控范围内“分享”他的成果。给长期失眠、被焦虑折磨的邻居玛莎一个简化版头环,让她能一键进入深度睡眠般的平静。给因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无法走出家门的退伍老兵戴夫一个强化版,帮助他屏蔽那些闪回噩梦的触发点。效果立竿见影。玛莎的脸上重现了久违的安宁,戴夫甚至能重新走进超市购物。艾伦沉浸在一种救世主般的满足感中,他的发明正在改变世界,抚平痛苦的褶皱。

然而,代价如同潜行的阴影,悄然降临。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玛莎。在一次社区茶会上,她平静地讲述自己相依为命的宠物狗刚刚因车祸去世。“它被撞得……很惨,”玛莎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没关系,我用了埃癸斯,现在感觉很好。”她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与悲伤主题格格不入的微笑。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接着是戴夫。在一次纪念阵亡战友的仪式上,当其他人泣不成声时,戴夫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有人试图拥抱他,他却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眼神警惕而疏离。“我很好,”他生硬地说,“不需要同情。”他按了按藏在帽子下的头环按钮,脸上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类似“坚毅”的表情。昔日的战友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艾伦自己也开始品尝苦果。一个深夜,他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他冲到医院,看着病床上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听着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本能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启动了埃癸斯。瞬间,那汹涌的情感浪潮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溃散、平息。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平静笼罩下来。他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而瘦弱,但他内心却激不起一丝涟漪。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甚至能清晰地思考后续的医疗方案和丧葬安排。当母亲最终在凌晨停止呼吸时,他静静地站在床边,像一个尽职的医生宣告死亡时间,而不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他感到一种……空。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他试图关闭埃癸斯,想重新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却发现那痛楚的源头似乎已经干涸。悲伤,连同其他所有强烈的情感,都变得遥不可及。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日常生活中。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细微情绪的感知和表达能力。莉娅曾经最爱他讲冷笑话时自己先忍不住笑场的笨拙,现在他讲笑话时,面部肌肉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牵动嘴角,发出“哈哈”的声音,但胸腔里一片沉寂。他试图安慰一个哭泣的同事,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句有温度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说“别难过”,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说明书。他甚至开始混淆情绪的界限。一次激烈的学术辩论中,对手的尖锐批评本应让他感到愤怒或挫败,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一种冰冷的、与胜负无关的神经激活?他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一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以前和莉娅常去的咖啡馆。熟悉的咖啡香、慵懒的爵士乐、人们低语的嗡嗡声……这一切曾经让他感到放松和愉悦。但现在,他坐在角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邻座情侣甜蜜的互动,看着服务生疲惫却努力微笑的脸……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和温度。没有愉悦,没有感动,没有厌烦,甚至没有无聊。只有一种……恒定的、无差别的、死水般的平静。他试着回忆和莉娅在这里的点点滴滴,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会心一笑的默契,那些争吵后的和解……记忆的画面清晰如昨,但画面中蕴含的情感却像被漂白剂洗过,苍白一片。他记得事件,却遗失了感觉。他成了自己记忆的旁观者。

就在他沉溺于这片情感荒漠时,一个陌生人坐到了他对面。那人很普通,穿着灰色外套,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艾伦冰冷的表象。

“平静吗?”陌生人突兀地开口,声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