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下意识地点点头，埃癸斯让他习惯性地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像一潭死水，对吧？”陌生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没有风浪，没有涟漪，也没有……生命。”
艾伦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攫住了他，连埃癸斯都无法完全驱散。
“你的小发明，”陌生人指了指艾伦太阳穴附近几乎看不见的头环轮廓，“它不是在调节情绪，索恩博士。它是在……抹平它们。像推土机碾过起伏的丘陵，最终只剩下一片单调的平原。”
艾伦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愤怒让你知道边界被侵犯，悲伤让你珍视所失，恐惧让你规避危险，喜悦让你拥抱生命……它们是生命的色彩，是导航的灯塔。”陌生人盯着艾伦空洞的眼睛，“你屏蔽了风暴，也掐灭了篝火。你追求永恒的平静，得到的却是永恒的……虚无。”
陌生人站起身，留下最后一句话：“看看镜子吧，博士。看看那个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容的人。那真的是进化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陌生人离开了。艾伦僵在原地，咖啡馆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摸向太阳穴。埃癸斯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他猛地用力，将那个赋予他虚假平静的头环狠狠扯下，扔在桌上。
头环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几秒钟后，一股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悲伤和恐惧，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熔岩，轰然冲破堤坝，将他彻底淹没。母亲的离世、莉娅的决绝、玛莎空洞的眼神、戴夫僵硬的“坚毅”、自己日益增长的陌生感……所有被埃癸斯强行“抹平”的痛苦、悔恨、失落和孤独，在这一刻以百倍的强度疯狂反噬！他蜷缩在咖啡馆的卡座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桌面上。那泪水灼烧着他的脸颊，带来一种久违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精疲力竭。当他终于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布满泪痕，胸口因剧烈的抽泣而疼痛，灵魂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窗外的阳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咖啡的香气重新钻入鼻腔，爵士乐的旋律也似乎有了一丝温度。世界重新拥有了层次，尽管这层次伴随着尖锐的痛苦。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金属头环，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来自异域的邪恶遗物。他明白了陌生人话中的含义。埃癸斯没有带来自由，它带来了情感的荒漠化。它用绝对的平静，谋杀了生命的波澜壮阔。那些被它强行“调节”掉的激烈情绪，无论是痛苦还是狂喜，都是构成“活着”这幅复杂画卷不可或缺的浓墨重彩。没有了它们，生命只剩下单调的灰，平静得如同坟墓。
艾伦拿起那个头环，指尖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他走到咖啡馆角落的垃圾桶旁，停顿了一下。他想起实验室里燃烧的激情，想起莉娅曾经温暖的笑容，想起母亲临终前冰凉的手……最终，他松开手指。
头环落入垃圾桶的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转身离开咖啡馆，步履沉重却坚定。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充满荆棘，悲伤不会消失，痛苦仍会来袭，但他再也不会试图抹平它们。他要重新学习感受，感受那锥心的痛，感受那微小的喜，感受那复杂的、混乱的、却无比真实的——活着的感觉。即使代价是再次被情绪的浪潮拍打得遍体鳞伤，他也心甘情愿。因为那浪潮，才是生命本身奔涌不息的证明。他走出咖啡馆，融入街道上的人流，像一个刚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初次接触这个世界的婴儿，带着痛楚，也带着一丝新生的茫然与渴望。单调的灰烬之下，或许，还能重新燃起斑斓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