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国”登录大厅的光永远是柔和的晨金色，悬浮在空中的肥皂泡折射出糖果色的虹彩，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姜饼和永不凋谢的铃兰混合的甜香。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人：挥舞星光宝剑的骑士，与独角兽交谈的森林之子，或者只是坐在糖霜屋顶上，看云慢慢飘过七彩太阳的孩子。登录器头盔内侧用优雅的花体字镌刻着标语：“逃离现实，在此处永远快乐。”
莉亚的“永远国”ID是“小羽毛”。她今年十四岁，在现实世界里，她叫莉亚·陈，住在第三城市弧光区一座总在轻微震颤的蜂巢公寓第47层。父亲是净水厂管道的声波检测员，母亲在两年前那场蔓延三个街区的大停电引发的骚乱中失踪，官方记录是“失联”，但莉亚知道，有些失踪就是永别。父亲变得沉默，像一株在暗处迅速枯萎的植物。公寓很小，窗外的风景是其他蜂巢公寓密密麻麻的窗口，和更远处巨型广告牌流动的、令人眩晕的光污染。“永远国”是她唯一的喘息，唯一的色彩，唯一的“别处”。
在永远国，她是被星光祝福的幸运儿，任务是帮助眼泪会变成珍珠的人鱼公主收集散落在水晶海滩的彩虹贝壳，用它们串成项链，平息深海巨兽的忧伤咆哮。很幼稚，她知道，但那种被需要、被感激、能真正“改变”一个世界的感觉，像某种温和的麻醉剂，能让她暂时忘记公寓里凝固的悲伤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低吼。
但“永远国”有个小问题，或者按它的运营商“永恒愉悦”公司的说法，是个“小小的用户体验设计”——疲惫感同步。在永远国里经历强烈的情感波动，尤其是那些“巅峰愉悦体验”（比如完成史诗任务、获得稀有礼物、与心仪的虚拟角色建立深刻羁绊），下线后，大脑会残留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满足与空虚的疲惫，类似长时间大笑后的虚脱，但更深，带着一丝莫名的惆怅。官方解释是“情感沉浸的后坐力”，是深度体验的证明，是“你真正活过那个世界”的勋章。
起初，莉亚觉得这很公平。极致的快乐，用一点疲惫来换。直到她在糖果森林帮助精灵女王修复破碎的彩虹桥，女王赠予她一小瓶“永不消逝的日出光芒”作为感谢。那一刻的感动如此强烈，金色的光在她虚拟的手中燃烧，温暖渗透每一个像素。她下线后，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掏空般的疲惫，心里沉甸甸的，明明应该是快乐的记忆，回想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剩模糊的光晕和空洞的“我知道我当时很快乐”的认知。而那种快乐本身的热度、颤栗、充盈感，不见了。
第二天登录，她在个人信箱里看到一封来自“永恒愉悦关怀中心”的邮件，措辞优雅体贴：“亲爱的小羽毛，监测到您近期经历了高强度的愉悦体验，并伴随显着的现实同步疲惫。为了优化您的冒险旅程，保持对永远国新鲜美好的探索欲，我们诚意为您推荐‘清新晨露’补丁包。只需微小费用，即可轻柔洗涤疲惫，让您每次登录，都如初次踏入梦境。点击下方链接，即可恢复轻盈。”
补丁很便宜，几乎相当于她在现实世界一杯最便宜合成果汁的价格。她点了。过程很快，头盔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类似薄荷凉意掠过前额的感觉。随后，疲惫感真的消失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空洞也缓和了。她重新登录，糖果森林依旧鲜艳，精灵女王向她微笑，但那瓶“日出光芒”似乎没那么耀眼了，女王带来的感动也变得平淡。也好，她想，轻松多了。
她继续冒险，在巨龙峡谷用智慧赢得了老火龙的尊重（疲惫，购买“龙息清风”补丁），在机械迷城解开了千年谜题，获得能唱出未来片段的八音盒（深深的满足与随之而来的巨大虚无，购买“齿轮润滑”补丁）。每次巅峰体验后，都伴随着需要“修补”的疲惫和记忆褪色。补丁名字都很好听：“星尘拂拭”、“潮汐抚慰”、“月光纺锤”……价格随着她体验的“强度等级”缓缓攀升，但仍在可承受范围内。父亲给她的零用钱，大部分流向了“永恒愉悦”的账户。她账号里的“史诗时刻”成就徽章越来越多，但回想那些时刻，感觉却越来越像翻阅一本印刷精美、但文字模糊的童话书——知道故事梗概，却失去了身临其境的悸动。
转折点发生在“银泉”事件。
银泉是永远国一个隐藏地图，需要完成一系列繁琐且需要运气的任务链才能解锁。莉亚花了整整三个现实中的星期，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入口。那是一片存在于时间夹缝中的草地，中央是一眼汩汩冒着银色水花的泉眼，泉水甘冽，喝一口，据说能听见“最纯净的回忆之声”。莉亚喝下泉水，在那一刻，她听到的不仅是游戏预设的悠扬旋律。
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不是游戏模拟的，是她记忆中真实的、有些沙哑却无比温柔的声音，哼着一首早已遗忘词句的摇篮曲。是妈妈失踪前，每晚哄她入睡时哼的歌。刹那间，虚拟的草地、银泉、甚至整个永远国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个声音，穿透两年来的沉寂、焦虑和假装坚强，直接熨帖在她灵魂最深最疼的伤口上。她瘫坐在银泉边，虚拟形象的脸上没有泪水（永远国不模拟负面生理反应），但那种排山倒海的悲伤、思念、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瞬间照亮的巨大慰藉，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情感海啸。
她在银泉边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游戏时间），直到系统温和提示“注意健康时间”。下线时，她没有感到疲惫。她感到的是毁灭性的虚脱，仿佛整个灵魂都被那口泉水，被妈妈的歌声，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纤弱、最透明的内核。同时，关于银泉的一切，妈妈歌声的每一个细微转折，那一刻席卷身心的每一种复杂情愫，都清晰得可怕，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这不是需要补丁的疲惫，这是一种近乎创伤后应激的、巨大情感释放后的绝对澄澈与……恐惧。恐惧这感觉消失。
果然，第二天登录前，关怀中心的邮件又来了，但语气不同以往：“亲爱的小羽毛，监测到您于‘时空遗珍-银泉’地图经历了一次超规格情感共振事件。此事件触发强度已超出标准情感承载框架，可能对您的长期用户体验及现实情绪稳定造成潜在负荷。为保障您的愉悦旅程可持续性，我们强烈建议您使用为您定制的‘静谧深潭’专项优化补丁。此补丁将协助您的认知系统妥善整合此次独特体验，确保永远国始终是您安心无忧的梦幻家园。”
邮件附件里，“静谧深潭”补丁的价格，是她之前用过最贵补丁的五倍。而且，这次没有“忽略”选项，只有“立即优化”和“延迟提醒（24小时后再次强烈建议）”。
莉亚盯着那价格，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抵触。银泉的记忆，妈妈的歌声，那混合着剧痛和慰藉的洪流，是她两年来拥有的最“真实”的东西。她不想“整合”，不想让它变得“易于承载”。她怕那个补丁会像之前的那些一样，偷走感受的鲜活血肉，只留下干瘪的骨架。
她选择了“延迟提醒”。登录后，她刻意避开可能触发强烈情感的任务，只做些采集、跑腿的琐事。但永远国似乎“记得”。景色依旧，但色彩仿佛蒙上一层极淡的灰；NPC的笑容依旧标准，却透着说不出的机械感；就连之前最喜欢的糖霜屋顶，坐上去也只觉得虚拟阳光有些刺眼。更甚者，她开始“卡顿”——不是网络延迟，是在进行某些操作，比如试图进入一个曾经带来中等愉悦的场景时，会有零点几秒的、意识层面的“凝滞”，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过滤网在评估、在阻碍。系统没有明说，但她感觉，因为她拒绝了“优化”，这个世界正在对她降级，把她隔离在“安全”但乏味的体验区。
24小时后，提醒邮件准时抵达，价格未变，语气多了几分不由分说。“为确保您的账号体验完整性与稳定性，‘静谧深潭’补丁将于下次登录时自动加入下载队列。您可选择于下载后手动确认安装，或享受我们提供的自动安装无忧服务。”
莉亚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这不再是服务，是胁迫。她下线，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主动搜索关于“永远国补丁”的信息。在“永恒愉悦”公司掌控的主流网络里，只有铺天盖地的赞誉和用户体验分享。但在一些需要特殊权限跳转、信息杂乱如垃圾场的暗角论坛，她找到了一些碎片化的、充满愤怒和恐惧的帖子。
“补丁根本不是消除疲惫，是删除！删掉你最嗨的那部分记忆！让你永远觉得不够，还想再来！”
“他们卖的不是快乐，是‘获得快乐的能力衰减’！你每次买补丁，就是在给自己的感受力做切除手术！”
“银泉？哈，我知道，那地方是个陷阱！用你的现实记忆当诱饵，钓你上钩买最贵的‘记忆切除术’！”
“永远国？永远被吸血国吧！你的快乐是他们的矿，挖一点，卖给你一把铲子（补丁），让你自己把矿坑填平（遗忘），好继续挖！”
莉亚看得手脚冰凉。那些帖子很快被删除或淹没，发帖人ID也变成一串乱码。但那些尖锐的指控，和她自身的体验严丝合缝地吻合。她明白了“清新晨露”、“龙息清风”那些美好名字下的真相：它们是精密定向的记忆编辑工具，专门靶向削除那些“峰值愉悦”的神经编码细节，只留下“我快乐过”的标签。让你保留消费记录（成就徽章），却失去了消费带来的核心满足感，从而在一种浅浅的、永不餍足的匮乏中，持续购买“下一次体验”，再持续为“体验后的空虚”付费“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