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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情感翻译器的方言污染(1 / 2)

回声城没有秘密。不是因为它足够坦诚,而是因为没人需要隐瞒情绪。在每条街道、每个转角、甚至每间咖啡馆的角落,你都能看见人们耳朵上别着那颗泪滴状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小东西——“心弦”情感翻译器。它不贵,就像上个世纪的手机,普及得如同空气。

阿利克的工作是“情感分析师”,在“声纹科技”的售后服务中心。每天,他戴着升级版的“心弦Pro”,面对屏幕上流水般滑过的用户语音记录,旁边实时滚动着翻译器分析出的情绪光谱:愤怒的暗红色波段,悲伤的深蓝色涟漪,喜悦的明黄色峰值,以及那些复杂的、混合的、如同脏水般的过渡色。他的任务是为翻译器偶尔出现的“情绪误判”提供人工校准——比如,将客户那句“我真他妈谢谢你”后面飙升的、被翻译器标记为“真挚感激(峰值)”的亮黄色,手动修正为“讽刺愤怒(高)”。

他干这行七年了。起初,他觉得这工作荒诞又迷人。人类复杂微妙、瞬息万变的情绪,被分解成一道道色彩、一组组数据、一个个精准的标签。吵架的情侣,翻译器能指出谁在“防御性悲伤”下隐藏着“操控欲”;谈判桌上的对手,真实“焦虑水平”在耳膜里无所遁形。世界变得清晰,高效,……安全。你不用再费力猜测伴侣沉默的含义,不用再担心上司微笑背后的杀机,翻译器用温和的电子音,或者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情绪标签,告诉你一切。

阿利克自己就是“心弦”的重度依赖者。开会时,他依赖翻译器分析同事发言的“可信度指数”;约会时,他根据对方语音中“兴趣度”波形的起伏决定话题走向;甚至面对母亲的电话唠叨,他也习惯了先看一眼视觉辅助界面上跳动的“担忧(中度)”和“孤独(低频持续)”标签,再选择预设的安抚话术回应。他觉得自己活得通透,理性,远离了情绪化的泥沼。

变化是缓慢的,像金属的锈蚀。

最先注意到的是味觉。他常去一家拉面店,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以前他能从老板舀汤时手腕的力度、撒葱花的随意程度,隐约感受到对方当天的心情,甚至能猜出面汤的浓淡。戴上“心弦”后,他“知道”老板今天“平静(轻度疲惫)”,但那种“知道”是标签,是信息。他再也无法从老板抿紧的嘴角或眼角的细纹里,直接“感受”到那种疲惫的质地。拉面的味道,似乎也只剩下“咸”、“鲜”这些基础指标,失去了以往能尝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的味道”。

接着是阅读。他试图重读以前挚爱的小说,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或潸然泪下的段落,现在变得……扁平。他需要刻意调动“心弦”的“文学情感增强”插件(额外付费),让翻译器用煽情的语调朗读,并在视野里叠加预设的“悲壮”、“凄美”光影效果,才能勉强唤起一丝涟漪。他自己阅读文字时,内心像一片过于光滑的冰湖,情绪投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然后是与人相处。一次朋友聚会,大家聊得热火朝天。阿利克的“心弦”尽职地工作着,在每个人的话音旁标注着“兴奋”、“调侃”、“真诚分享”。他跟着笑,点头,插话,时机精准,反应“恰当”。但聚会散场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摘下耳机,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空洞。他“经历”了一场欢乐的聚会,但没有“感受”到欢乐。那些标签和数据,像宴席后剩下的精美包装纸,里面空无一物。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巨大的、不断变化的情绪光谱图在旋转,发出单调的电子合成音:“愤怒,悲伤,喜悦,恐惧……”他伸手去抓,光谱图碎裂,变成无数“心弦”耳机,像水蛭一样钻入他的耳朵。

他把噩梦归咎于工作压力,申请了年假,决定去回声城几百公里外的“静语谷”徒步——那里是少数明令禁止使用无线信号和情感翻译器的“自然声音保护区”。

开车进入静语谷范围,车载信号格逐一熄灭,最后连同“心弦”的连接指示灯也彻底变灰。世界瞬间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是那些一直作为背景音存在的、极轻微的翻译器状态提示音、情绪标签朗读的电子音效,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风声,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

他下车,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试图放松。然而,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几乎瞬间攫住了他。

太……吵了。不是声音分贝高,是声音的“质地”变得陌生而……刺耳。风吹过松林的呜咽,不再仅仅是风声,里面仿佛裹挟着无数细微的、嘈杂的、不断变化的“情绪杂音”。像有成千上万个人在极遥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叹息、抽泣、狂笑,所有的声音被粗暴地绞碎、混合,然后强行塞进这单纯的风声里。他捂住耳朵,但那杂音不是通过耳膜,更像是直接在他大脑的听觉处理中枢炸开。

他踉跄了一下,靠在车上。是幻听?山谷综合征?他试图集中注意力,辨别那些“杂音”。不对,不是随机的噪音。它们似乎有模糊的“指向性”。那阵强风带来的,是某种“喧嚣的、无指向性的狂躁”;几只鸟雀的啁啾,则伴随着“琐碎的、闪烁的焦虑”;甚至自己脚下踩断一根枯枝的“咔嚓”声,都拖着一条短促的、尖锐的“拟人化痛楚”的尾巴。

阿利克脸色惨白。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电池,手忙脚乱地给“心弦”Pro换上,戴上。耳机传来轻柔的开机音乐,连接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顽强地保持着灰色——这里没有信号,翻译器无法连接云端情绪数据库,只能启用基础的声音降噪和有限的离线情绪模板匹配。

但即便是这微弱的功能,也像溺水者抓到的浮木。那些恐怖的、夹杂在自然声音里的“情绪杂音”被过滤了大半,世界重新变得“安静”而“可理解”。风吹松涛,被标记为“自然白噪音(平静)”;鸟鸣,是“环境音(中性)”。虽然标签粗糙,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直接冲刷意识的、扭曲的感官污染。

他不敢再往山谷深处走,狼狈地逃回车上,一路飙出信号屏蔽区,直到“心弦”重新亮起稳定的蓝色连接灯,那如影随形的、令人崩溃的“情绪杂音”才彻底消失。他瘫在驾驶座上,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那不是山谷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回到回声城,阿利克第一次以“患者”而非“分析师”的心态,疯狂查阅“声纹科技”的内部资料和医学报告。在庞杂的技术文档角落,他找到了一些被刻意轻描淡写或模糊处理的“长期使用潜在副作用”:

“神经适应性重映射:长期依赖精确情绪信号输入,可能导致大脑原生情感处理回路(尤其是颞上沟、前岛叶及相关镜像神经元网络)活跃度降低,发生功能性代偿或轻微萎缩。用户可能表现出对原始、未加工情绪信号的理解迟钝化。”

“感官整合依赖症:在摘除设备后,因大脑已习惯依赖‘心弦’提供的经过算法清洗、分类、标签化的情绪信息流,当面对未经处理的原始感官输入(尤其是复杂人声及自然声响)时,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感官整合不良,表现为对声音中情绪成分的过度敏感、误读或扭曲感知,即所谓的‘情绪背景噪音’或‘感官回响’。此现象通常短暂,重启设备即可缓解。”

“方言污染(报告编号#SR-7743,保密等级:内部):指长期、高强度用户出现的不可逆或严重逆转退行症状。原生情感处理能力严重退化,导致在无设备辅助时,无法正常解析任何声音中的情绪信息,反而会将其感知为无法理解的、混乱的、带有强烈负面色彩的情绪杂音混合物。该状态可持续存在,并可能伴随焦虑、认知混乱及社交恐惧。成因可能与个体神经可塑性差异及使用强度超出安全阈值有关。暂无普适性逆转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