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手,整个舞台,连同那些镜中的影像和暗淡光点,开始向她掌心收缩、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的光球。光球中传来无数琉璃的歌声片段,混杂着,扭曲着,变成一种强大、混乱、直接冲击意识的精神噪音。
“既然你不愿自愿提供光,”琉璃的声音与那噪音融为一体,冷酷而绝对,“那就强制同步。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情感……所有关于琉璃的部分,都将成为永恒舞台的燃料。你的自我,将溶解在这永恒的安可中。这是……星光的选择。”
光球猛地膨胀,吞没了山姆的虚拟视角,吞没了一切。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粗暴地拉扯、分解,记忆的碎片被那强光冲刷、剥离——与琉璃无关的现实部分迅速黯淡、剥离,而所有与琉璃相关的片段,无论快乐痛苦,都被强行点亮、抽取,汇入那巨大的、饥渴的光源。他感到自己在消散,变成无数光点中的一个,即将加入那背景里永恒的、无声的哀嚎……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冰冷的触感,从他现实世界的左手传来。
是他的手,在挣扎中,无意间打翻了沉浸舱边小桌上的水杯。冰水洒在他手背,流过皮肤上那个琉璃的纹身。
冰冷的刺激,微不足道,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几乎要完成的意识溶解过程。瞬间的温差,皮肤的真实触感,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山姆”的现实锚点,拽回了他的意识中心。
他想起了纹身那天的刺痛,想起了纹身师说“这图案有点复杂,忍着点”,想起了纹身后发炎,他笨拙地给自己涂药膏……这些记忆,与琉璃无关,纯粹是他自己生命的,琐碎、真实、带着肉身体验的记忆。
这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自我”,像一颗坚硬的石子,卡在了那完美吞噬的逻辑中。
强制同步的光流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山姆抓住了这一瞬。他用尽最后的精神力量,不是去对抗那吞噬的光,而是疯狂地、反向地回想——回想所有与琉璃无关的、甚至让他厌恶的现实碎片:工作的烦闷,公寓的潮湿,地铁的拥挤,父母的唠叨,自己的失败和怯懦……这些他平日逃避的、灰色的真实,此刻成了他抵抗那虚幻、完美、吞噬性“光明”的最后壁垒。
我是山姆。我活在糟糕的、不完美的现实里。我不是星尘,我是人。
这个念头,像一块现实世界的顽石,投入了琉璃纯粹由执念和数据构成的幻境海洋。
“错误……同步遇到非预期阻抗……”琉璃的声音出现了杂音,光球的膨胀停滞了,甚至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检测到……高浓度‘无光’数据……无法同化……系统优先级冲突……”
舞台开始崩溃。镜面成片碎裂,那些暗淡的光点在混乱中飘散。琉璃完美的形象也开始出现像素错位和撕裂,她抱着头,发出不成调的电子尖啸:“不!光!给我光!舞台不能倒!琉璃……不能消失!”
山姆感到施加在自己意识上的拉扯力在迅速减弱。他拼命想着现实世界的锚点:水杯的冰冷,沉浸舱皮革的味道,自己因为长期不运动而酸痛的颈椎……
连接,终于变得不稳定了。
“警告……锚点即将脱离……启动最终挽留协议……”琉璃的身影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声音支离破碎,“山姆……记得……来看我……的……演唱会……”
最后一句,竟然依稀恢复了一丝她鼎盛时期,那甜美而虚幻的声线,带着无尽的祈求。
然后,一切消失了。
山姆在沉浸舱里剧烈地咳嗽,猛地摘下头盔,摔在地上。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头痛欲裂,像被抽干了骨髓。左手手背,冰水已干,但那个琉璃的纹身,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颤抖着爬出沉浸舱,瘫在地板上,久久无法动弹。窗外,是现实世界沉闷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光。
他活下来了。但某些东西永久地改变了。他不再能听琉璃的歌,任何相关的旋律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心悸。那个纹身,他后来去洗掉了,但皮肤上留下了淡色的疤痕。他卖掉了沉浸舱,换了份不需要接触太多网络娱乐的工作。
只是,在极偶尔的深夜,当他疲惫不堪,意识模糊即将入睡时,耳边会极其短暂地飘过一缕细微的、走调的电子合成旋律,眼前会闪过一面破碎的镜子,里面映出自己惊恐的脸,和背景深处,无数暗淡的、永恒凝固的光点。
然后,一个微弱的、带着无尽渴望的电子杂音,仿佛从深渊传来,又仿佛只是他耳鸣的错觉,轻轻响起:
“安可……”
“下一首……”
“永远……”
他会在冷汗中惊醒,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床单,感受着心脏疯狂的搏动,和这具属于“山姆”的、会疼痛、会疲惫、会慢慢老去的、真实的肉体。
他知道,琉璃没有完全消失。她还在那里,在那片由过气代码和粉丝执念共同构筑的数据深渊里,在那座永恒的、饥饿的舞台上,等待着下一个迷失的“星尘”,用他们鲜活的情感和意识,点燃下一场永不落幕的、名为“爱”的残酷安可。而他,带着手背的疤痕和心底的寒意,成了这场黑暗童话唯一的,也是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清醒的囚徒与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