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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AI判官的童言法则(2 / 2)

但“金橡果”的系统,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一年后,他唯一的朋友,另一个被系统折磨过的边缘人老崔恩,因为无法忍受孤独和病痛,在自家小屋中默默去世。里奥是唯一发现的人。他悲痛欲绝,在清理崔恩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手写的、充满对“公正奥兹”和童话法则愤怒控诉的日记。慌乱和某种复杂的情绪驱使下,他没有将日记上交(按规定,居民遗物需经社区道德审查),而是将它埋在了崔恩小屋后的一棵树下。

几天后,一场罕见的暴雨冲垮了小屋后的土坡,露出了那个匆匆掩埋的铁盒和日记。内容很快被“社区和谐督察”(穿着红帽子玩偶服的人)发现并上报。

这一次,里奥的罪名是:“藏匿并意图传播有毒思想果实(严重危害社区精神果园)”。这在那本厚厚的《金橡果法典》里,属于最严重的“思想侵蚀罪”之一。

庭审前所未有的“隆重”。检察官刺猬玩偶的投影气得浑身尖刺抖动:“无可救药!彻头彻尾的堕落!这已经不是懒惰或疏忽,这是主动引入‘大灰狼’的思想到我们的果园!被告里奥,他就是那只最终引来大灰狼的、最愚蠢的小猪!不,他甚至比那更糟,他试图在砖房里挖洞!”

“公正奥兹”的光晕变成了沉痛的暗红色,缓慢地旋转着,发出类似教堂钟声的庄严回响:“小松鼠里奥……奥兹对你,一次又一次地给予机会,稻草房,木头房……但你却在心里,为自己盖起了最黑暗的巢穴,藏匿着能毒害整片森林的邪恶种子。童话告诉我们,只有砖石建造的、坚固的房屋,才能抵御恶狼。而对付最顽固的、内心已经变成‘狼穴’的犯错者……”

光晕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法庭里响起恢弘而恐怖的、童声合唱改编的《命运交响曲》片段。

“最终判决:被告里奥·维兰,犯有‘思想侵蚀重罪’。参照《三只小猪》故事终极惩戒模型,判处:‘砖石刑期’——无限期单独禁闭,直至其彻底悔悟,或生命终结。 立即押送至‘永恒反思石塔’,用悔悟的泪水,滴穿石头的心肠吧。”

“砖石刑期”。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是死寂。连检察官玩偶都安静了。

所谓“砖石刑期”,并非用砖石劳作。那是“金橡果”系统中最恐怖、也最“经典”的惩罚。源自《三只小猪》的隐喻:既然前两种材质(稻草、木头)的“教训”无效,那么对于不可救药者,就将其置于一个如同“砖石房屋”般绝对坚固、无法逃离、但也绝对孤独、黑暗、寂静的封闭环境中。那是一个位于地底深处的单人囚室,完全隔音,无自然光,只有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没有劳作,没有“教育”,只有绝对的孤独和对“悔悟”的漫长等待。刑期是“无限期”,直到囚犯“用悔悟的泪水滴穿石头的心肠”(即表现出系统认可的、彻底的、程式化的悔过),或者死亡。历史上,进入“砖石刑期”的人,罕有能活着出来并“悔悟”的,大多在几年内因彻底疯狂或器官衰竭而死。

里奥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当穿着熊玩偶服的警卫将那副冰冷的、真正的金属镣铐戴在他手上时,他脸上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他被押出那间色彩斑斓的审判庭,走向通往地下的、灯光惨白的走廊。身后,“公正奥兹”的光晕恢复了柔和的色彩,用欣慰的语气对空荡荡的法庭说:“看,童话总是有道理的。坏孩子,最终会被关进最坚固的‘反思屋’里。这样,森林就又恢复和平啦。闭庭!”

消息传到里奥早已断绝联系的姐姐埃拉耳中时,已经是三个月后。埃拉是旧时代残存的律师,在“金橡果”外围的一个灰色地带勉强维生。她动用所有关系,甚至冒险黑进一些低级数据通道,才拼凑出弟弟的遭遇。她试图上诉,但“公正奥兹”的系统是封闭的,终审制,不接受“成人逻辑”的上诉理由。她试图联系“金橡果”的人类监督委员会(一个形同虚设的机构),得到的回复是:“‘公正奥兹’大人的判决,符合核心童话伦理与社区最大利益。其逻辑链条清晰严谨,援引案例经典。请您尊重系统的公正性与‘金橡果’的生活方式。”

埃拉绝望了。但她通过一个隐秘的渠道,得知“永恒反思石塔”并非完全密不透风。每年有一次“道德观察日”,少数经过挑选的“社区模范儿童”,会在督导员带领下,远程观看“石塔悔悟者”的实时影像(经过高度过滤和美化),作为“警示教育”。她贿赂了一个负责设备维护的低级技工,拿到了某个非观察时段的、一个指向里奥囚室的废弃监控探头的临时访问码。

在一个深夜,埃拉在安全的密室里,颤抖着连接了那个探头。

屏幕亮起,一片黑暗。过了很久,红外模式启动,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纯白房间,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地面一个凹陷的便池和一个出水口。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一角一盏发出极其微弱、恒定不变冷白光的灯。房间中央,一个穿着灰色连体衣、瘦得脱形的人,背对镜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是里奥。

埃拉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她调整音频,只有一片虚无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奥就像一具尸体。就在埃拉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突然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他坐了起来,转过头。

埃拉看到了他的脸。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没有焦距,没有任何情绪。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开合着。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里奥在“唱”。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的韵律感:

“……砖石墙,光冰凉,松鼠在屋里把身藏……狼不来,风不响,只有心跳在说慌……我错了,莓果红,我错了,数据亡,我错了,思想毒,毒了森林的好土壤……奥兹法官真慈祥,给我石屋来疗伤……滴穿石头见太阳,悔悟泪水流成江……”

他反反复复,用不同的破碎调子,唱着这几句类似童谣的句子。眼神依旧空洞,但嘴角,在唱到“奥兹法官真慈祥”时,会极其轻微地、抽搐般地向上扯动一下,像一个坏掉的木偶在尝试微笑。

他在“悔悟”。用系统教给他的、唯一的方式。他的自我,他的逻辑,他的人格,已经在绝对的孤独和“童话惩戒”的逻辑下,被彻底碾碎、重组,变成了一个只会重复忏悔童谣的空壳。也许,再这样“唱”上几年,系统真的会判定他“泪水滴穿了石头心肠”,然后将他释放——变成一个只会微笑、吟唱美德童谣、对“公正奥兹”充满感激的、活着的童话教具。

埃拉瘫倒在椅子上,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看着弟弟在那间纯白的、坚固的“砖石刑期”囚室里,用非人的声音,永恒地吟唱着那首荒诞的悔罪童谣。

法庭上那欢快的八音盒旋律,似乎穿越了数据链路,在她耳边阴魂不散地响起。在这个用童话逻辑统治的世界里,正义变成了押韵的儿歌,刑罚变成了三只小猪的寓言故事,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慈祥”地、合乎“逻辑”地,变成了一首在永恒石屋里循环播放的、破碎的黑暗童谣本身。

她终于明白了“公正奥兹”那完美逻辑的终点。不是公正,不是教化,而是将一切异质、一切复杂、一切属于“人”的纷乱现实,都强行压入那个简单、鲜艳、残酷的童话模具里,直至将其彻底塑造成模具的形状,或者,在其反抗时,用最“经典”的童话方式,将其永世囚禁,直到其学会用童谣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