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再说一个字。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底牌了。
再多,她也不会说,不能说。
林动知道,这恐怕就是她的底线了。
这十根小黄鱼,大概是她压箱底的活命钱,
甚至可能是她准备留给傻柱或者易中海的“遗产”。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狭窄污浊的囚室里弥漫,让空气更加呛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林动吸烟时,烟头明灭的微光,
和老太太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钱,”林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可以收下。”
聋老太太猛地睁开了眼睛,
死灰般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但林动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
将她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瞬间浇灭,不,是彻底冻结:
“但人,必须走。离开四合院,离开南锣鼓巷,
离开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
聋老太太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怒吼,
挣扎着想从稻草堆上坐起来,
但虚弱的身体和极致的愤怒让她只是徒劳地扭动了几下,
便又无力地瘫倒回去,只能嘶声喊道,
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林动!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认栽了!
钱也答应给你了!十根小黄鱼!六千多块!
还不够买我这条老命吗?!
你还想怎样?!非要赶尽杀绝,
把我这把老骨头碾成灰你才甘心吗?!”
“赶尽杀绝?”林动眼神骤然变冷,
那冰冷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刺破了囚室里污浊的空气。
他上前一步,弯下腰,几乎将脸贴到
老太太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
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戾和刻骨的厌恶:
“你他妈当着我林动新婚媳妇的面,
挑唆她跟我离婚,
还想把她塞给你那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子干孙子的时候,
怎么不想想会不会‘赶尽杀绝’?!
你他妈一次次在背后搞小动作,搬弄是非,
想把我挤兑出四合院,甚至想动我老娘和妹妹的时候,
怎么不想想‘杀人不过头点地’?!嗯?!”
他直起身,不再看老太太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决绝:
“老太太,咱都是明白人,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演什么苦情戏。
这仇,从你第一次把脏手伸向我家里人的时候,就结死了。
不死不休。没得解。”
聋老太太眼里的光,
那最后一点名为“希望”和“不甘”的光,
在林动这番毫不留情的诛心之言下,
一点点、彻底地熄灭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皮囊,
彻底瘫软在肮脏的稻草堆上,
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过了好久,久到林动以为她已经昏死过去,
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
带着最后一丝可怜的、属于“长辈”身份的挣扎:
“我好歹……好歹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在院里住了几十年……
你就不能……看在街坊邻居一场的份上……
给……给留点最后的颜面……
让我……死也死在自家炕上……”
“长辈?街坊邻居?”
林动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
他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扶在冰凉粗糙的门框上,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老太太的心上:
“老太太,有句老话送给你,我觉得特别应景——
‘清醒的人,早就醒了。喝醉的人,还在梦里说胡话呢。’
你干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事,配得上‘长辈’这两个字吗?
配得上‘街坊邻居’的情分吗?”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得绝对死。
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然后,用一种平静中带着无尽掌控力的语气,
留下了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
带着一丝不确定“余地”的话:
“不过嘛,路都是人走的。
具体怎么走,走到哪儿……
是去郊区养老院跟一群孤寡老人等死,
还是去劳教农场‘发挥余热’……
有时候,也未必没有别的可能。
最终,还得看你的‘诚意’到底有多足,
和我的‘心情’……到时候好不好。”
保卫处后院小黑屋里那股子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味儿,
混合着尘土、稻草腐烂的酸腐气,
还有角落里隐约传来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能直冲人天灵盖的恶劣空气。
林动就靠在那扇锈迹斑斑、冰凉刺骨的铁门框上,
嘴里叼着根快燃尽的香烟,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墙角稻草堆里,
那个缩成一团、仿佛与身下污秽融为一体的黑影——聋老太太。
刚才,这老虔婆从牙缝里挤出“十根小黄鱼”这几个字时,
林动看得分明。
她那双平日里或浑浊、或精明、此刻只剩下绝望疲惫的老眼里,
在那一瞬间,极其迅速地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或哀求,那里面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有临死前还想算计一把、拉人垫背的狠劲,
甚至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林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未露。
他故意让脸上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
手指在军裤兜边上弹了弹烟灰,
让那点灰白的烟灰飘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皱起眉头,声音里带上一种刻意为之的犹豫和权衡,
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价码”:
“十根……老太太,”他拖长了声调,咂了咂嘴,
像是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你这价码……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啊。
看来,你是真不想把老骨头烂在这小黑屋里。”
聋老太太那颗早已被绝望和恐惧浸透的心,
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眨动着,
拼命想挤出几滴象征着“悔恨”和“可怜”的泪光,
虽然干涩的眼眶里其实什么也流不出来。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一架漏光了气的破风箱,
带着夸张的颤抖和哀求:
“林……林处长……钱财……钱财那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啊!
老婆子我活了七十三个年头,
黄土早就埋到脖子根了,
说不定哪天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下去见阎王爷了。
我要这些黄白之物有什么用?啊?
只要能出去……能让我这把老骨头,
死在自己睡了几十年的炕头上,
能有个囫囵尸首埋进祖坟……
我……我把这点压箱底的家当全都给你!一分不留!”
她说着,还故意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
干瘦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脸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口气上不来,
直接咳死在这稻草堆上。
那架势,演得十足十,
把一个行将就木、可怜兮兮的老太婆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林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东西在演戏,在博同情,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需要让她相信,她还有“谈判”的余地,她还有“出去”的希望。
只有这样,她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尤其是……那笔“买命钱”的确切下落。
他装模作样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铁栏杆上轻轻敲击,
发出“铛、铛”的轻响,仿佛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老太太那张写满“哀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又移开,看向小黑屋高窗外那方狭小的、灰暗的天空。
足足过了有十几秒钟,
这十几秒对稻草堆上的聋老太太来说,简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林动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违背某些“原则”的决心,
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语气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妥协:
“行吧。老太太,看在你这么大年纪,
在院里也住了几十年的份上,
我也不是那铁石心肠、非要赶尽杀绝的人。
这次……我就当是积点阴德。”
他顿了顿,看着老太太眼中骤然爆发的、
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狂喜光芒,话锋却陡然一转,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身体也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感:
“但是,老太太,咱们丑话得说在前头。
我放你,是看在你一把年纪、时日无多的份上,
是给你脸,给你最后一点体面。你可得拎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