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处后院那排平房最里头,
是专门关押临时犯事人员的小黑屋。
那屋子常年不见阳光,只有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户透气。
里头那股子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味,
混着尘土、汗馊,还有若有若无的尿骚气,
能直冲人天灵盖,呛得人脑仁疼。
易中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
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小黑屋的铁栅栏门外。
借着走廊里昏黄灯泡的光,
他看见里面墙角蜷缩着的那一团黑影——正是聋老太太。
她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往日那身浆洗得发硬的藏青色褂子,
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草屑,皱巴巴地裹在她干瘦的身躯上。
“老太太……”
易中海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涩苦辣咸搅和成一团,
说不清是悔,是怕,还是兔死狐悲的凉。
聋老太太似乎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出乎易海的意料,那双平日里总是浑浊、半睁半闭的老眼,
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清亮得吓人,
像两簇幽幽的鬼火,直勾勾地钉在易中海脸上,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来啦?”老太太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漏气,
但吐字却异常清晰,没有半点往日的含糊。
“老太太,您……您受苦了。”
易中海下意识地压低了嗓子,鬼鬼祟祟地左右瞧瞧,
见通道尽头那个抱着枪站岗的年轻保卫员正背对着这边打哈欠,
似乎没注意这里,才敢把脸凑近冰冷的铁栅栏,
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
“我……我刚才在外头,想方设法打听了一圈。
这事儿……怕是真难办了。
人赃并获,许大茂那孙子咬死了是现行犯,证据确凿,
态度强硬得很,一点口风都不松。”
聋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那干瘪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咧了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几颗焦黄歪斜的牙齿,
那笑容扭曲而怪异,比哭还要难看十倍:
“中海啊……”
她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冰冷的嘲讽,
“我原先……只是觉着不对劲,觉着这事儿太巧。
许大茂那小子,是个什么货色,你我清楚。
那就是个有奶便是娘、没骨头的小人!
打从林动那小王八蛋当上这保卫处长,
他就跟条闻到肉味的哈巴狗似的,腆着脸凑上去,摇尾乞怜。
这些日子,你仔细回想回想,咱们院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
甭管大小,一准能瞧见他那张马脸,在墙根、在门后,鬼鬼祟祟地晃悠!
他在盯梢!在找咱们的错处!”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
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用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语调说:
“可刚才,你跟我说,林动前几日就当着你的面,撂下狠话——
几天之内,就要收拾我。
嘿……这下,我全明白了。
什么去黑市换粮票凑巧被抓,什么许大茂秉公执法……
全他娘是放狗屁!
这是早就摆好了的套子,下了香喷喷的饵,
就等着我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婆子,自己往里钻呢!”
易中海手里的拐棍“咚”地一声重重杵在水泥地上,
手心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
“不……不能吧?他林动……他好歹是个处长,
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
费这么大周章,绕这么大弯子,就……
就为了整治您一个老太太?这……这说不通啊!”
“老太太?呵……呵呵……”
聋老太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尖利的嗤笑,
那笑声在阴冷、空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黑屋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中海啊中海,你也是活了大半辈子,
在轧钢厂、在这四合院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了,
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么糊涂?!
林动那小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打从他提着行李踏进咱们院那天起,
他就是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心狠手黑、睚眦必报的狠角色!
我挡了他的道,碍了他的眼,坏了他的事,
在他眼里,我早就不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了,
我就是颗必须拔掉、必须踩进泥里的钉子!
还分什么老太太、小太太?
在他那种人看来,敌人就是敌人,
只有倒下的和还没倒下的区别!”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枯瘦的胸膛起伏着,
浑浊但此刻异常清醒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点点惨淡天光,
声音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上回……为了把你从扫厕所的坑里捞出来,
也为了我自己能脱身,
我那点攒了半辈子、压箱底的老关系、老脸面,
算是全抖落干净,喂了杨卫国那条老狐狸了。
区里头那几位……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就薄一分,用两次就淡如水。
如今我落了难,成了沾了屎的破抹布,
谁还愿意伸手来捞我?谁还敢为了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
去得罪李怀德,去碰林动那明显不好惹的硬钉子?”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窜到天灵盖,
冻得他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么多年了,从他评上八级工,在四合院里说一不二开始,
他就一直把聋老太太当成自己隐形的靠山,
当成这院子里能定风波、压场子的“老祖宗”,当成自己最后的一张底牌。
哪怕上回自己被林动整得那么惨,
丢了车间副主任,天天扫厕所,被人指指点点,
他心里也总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有老太太在,
有她那些神秘的关系在,自己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这院子就还是他们的天下。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蜷在冰冷墙角、
浑身散发着馊臭和绝望气息、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太婆,
他才惊骇欲绝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倚仗的这座山,
它里面早就被蛀空了!
它只是一座看起来还在,实则一推就倒的腐朽空壳!
“可……可老太太,这回的罪名不轻啊!”
易中海是真的急了,额头上、鼻尖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个‘豁牙子’票贩子,要是扛不住打,
或者被许大茂许了好处,
把前几次、甚至不知道多少次交易全都吐出来,
那……那可就是惯犯!是屡教不改!
如果数额再被他们做大点……
判个十年八年都算从轻发落!
更……更别说……”
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恐惧,
“许大茂那王八蛋,他对您……那是恨到骨子里了啊!
您平常没少敲他家玻璃,没少指桑骂槐咒他绝户,
这回落他手里,他能不抓住机会,往死里整您?!
他恨不得把您直接摁死在里头啊!”
聋老太太听着,枯瘦的脑袋先是轻轻点了点,
仿佛认同易中海的分析,
随即却又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矛盾的动作,看得易中海心里一阵阵发毛,寒气更甚。
“您……您倒是说句话,拿个主意啊!
光点头摇头顶什么用!”
易中海急得跺脚,拐棍把水泥地戳得“咚咚”响,
引来远处看守不满的一瞥,他连忙缩了缩脖子。
“说话?说什么话?”
聋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狠厉与不甘,
“等死吗?躺在床上等阎王爷来收我这条老命?
我老婆子活了整整七十三年!
从民国时候的兵荒马乱、尸横遍野,
到日本人打过来逃难,再到后来解放、公私合营、大炼钢铁……
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想让我就这么一声不吭、窝窝囊囊地认栽,把脖子伸出去给他们砍?
没那么容易!”
她突然伸出枯树枝般、青筋毕露的手,
死死抓住面前的铁栏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发出“咯吱”的轻响,
整个瘦小的身躯仿佛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中海!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找杨卫国!去厂长办公室找他!”
“杨……杨厂长?”易中海一愣,
脸上露出迟疑和畏惧,“可上回……上回为了我的事去找他,
他那脸色您也不是没看见,分明就是不想再管了,
人情已经用尽了啊……”
“上回是上回!这次是这次!”
聋老太太厉声打断他,语速快得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你就这么跟他说!我老婆子这回落了难,栽了!
请他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看在这些年来,
我明里暗里帮他稳住后院、没让那些破事闹到他眼前的微末情分上,
给区里头、给他还能说得上话的老关系,递一句话!
不用他豁出面子保我出来,我也不敢奢求那个!
就让他递一句话——别往死里整,留条活路,
哪怕判,也往最轻里判,
哪怕送去劳教,也找个近点、轻省点的地方!
记住,你就这么说!”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算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