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棺材前头的瓦盆边,机械地、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着黄纸。
火光映着他那张胡子拉碴、写满茫然和颓丧的脸,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时不时抬起袖子抹一下,也不知道是真有眼泪,还是被烟呛的。
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干娘没了”、“房子没了”、“工作快没了”
这些破碎的念头在盘旋,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就在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一阵沉稳而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林动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面无表情,
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身后半步,跟着同样穿着整齐保卫员制服、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倨傲和审视的许大茂。
两人一出现,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灵棚附近,瞬间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过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林动对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径直朝着灵棚旁边
那张临时充当账桌的破旧八仙桌走去。
闫富贵正端坐在桌子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代表“文化”和“精细”的眼镜,
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上了锁的小木钱盒,
一副“专业账房”的派头。看到林动过来,他立刻像是屁股下安了弹簧,
“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讨好:
“哎哟!林处长!您来了!快请,快请!这大冷天的,还劳您亲自过来一趟,
真是……老太太在天有灵,也感念您这份心意!”
林动脚步停在了账桌前,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本摊开的、
记着寥寥几笔礼金的账本,和那个空空荡荡的钱盒子。
他没有回应闫富贵的奉承,只是平静地从军装上衣口袋里,
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地、准确地放在了账本旁边空白的桌面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多看那张钞票一眼,
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
“老太太一场,街坊邻居,总得来送送,表个心意。”
林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既无悲痛,也无热络,
只有一种程式化的、保持距离的礼节。
紧跟其后的许大茂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
赶紧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钱,
动作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也放在了林动那张钞票旁边,
嘴里还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是是是!林处长说得对!老太太走得突然,我们做晚辈的,也理应表表心意!
这一块钱,不多,就是个意思,愿老太太早登极乐!”
闫富贵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飞快地拿起那支蘸水钢笔,
在账本上“林动”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壹元整”,
又在那两张纸币捡起来,
对着光线照了照(虽然根本没必要),然后才郑重其事地
打开小木钱盒上的锁头,将钱放了进去,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又迅速锁好。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嘴里还不住地说着:
“林处长,许队长,破费了,破费了!
我代表易师傅和柱子,也代表老太太,谢谢二位了!
这礼金,我一定记清楚,一分不会差!”
林动对闫富贵的表演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他只是个背景板。
他转过身,朝着灵棚方向,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
在距离棺材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上前鞠躬,也没有去拿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口粗糙的薄皮棺材,
扫过棺材旁强作悲痛、眼神却闪烁不定的易中海,
扫过蹲在瓦盆前、像个木头人似的傻柱,
也扫过灵棚内外那些神色各异的街坊邻居。
送一块钱,是规矩,是这年头普通街坊邻居吊丧最基本的礼数,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这既表明他林动来了,给了这个“面子”,守了“规矩”,
同时也划清了界限——我林动与聋老太太,与易中海,与这场丧事,
仅仅是最普通的邻里关系。想让我掏更多,给你易中海脸上贴金,
给你这寒酸的丧事增光?门儿都没有。这一块钱,
就是他的态度,冷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