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速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半旧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
绿色帆布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本崭新的、印着红色横线的信纸,
和一支黑色的、笔帽上带着金属厂徽的钢笔——
显然,这是他白天就按照林动可能的吩咐,提前准备好的。
“写一张欠条。”林动淡淡道,
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今有红星轧钢厂职工家属何雨水,
因家庭重大历史遗留纠纷及经济困难,
自愿向林动同志借款人民币贰仟元整(¥2000.00),
用于……”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斟酌措辞,
然后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口吻说道:
“就写用于‘调查取证、澄清历史事实及家庭应急之需’。
借款期限,十年。利息,无。
但,若何雨水在配合调查易中海相关案件过程中,
有任何不实指控、中途反悔、翻供、
或做出任何不利于案件公正、彻底处理之行为,
则视同严重违约。
林动同志有权立即追索全部借款本金,
并保留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之权利。
空口无凭,特立此据为证。”
贰仟元整?!十年?!无息?!但违约后果严重?!
何雨水倒吸一口凉气,
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 如同透明的白纸!
她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两千块钱!这是个什么概念?!
她哥傻柱在食堂当厨子, 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七块五毛! 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四年多!
十年无息,看似宽厚, 可那违约条款…… 如果她稍有反复,这辈子,下辈子,
恐怕都还不清这笔巨债! 这哪里是欠条?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压垮她、
压垮整个何家的、沉甸甸的五行大山! 是一道将她彻底绑死、 再无任何退路的灵魂枷锁!
“这……这太多了…… 我……我一辈子……可能都还不起……” 何雨水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哭腔。
“没让你真还。” 林动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 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冷酷的现实,
“这只是个约束, 一个让你时刻保持清醒, 记住自己该站在哪边,该做什么的…… 紧箍咒。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一心一意,配合到底,
把易中海彻底扳倒,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么,这张欠条,到时候我可以当着你的面,
撕了,烧了,灰飞烟灭,一笔勾销,
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但如果你敢要花样,阳奉阴违,
或者中途被什么人、什么情分说动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那未尽之言里冰冷的威胁和“说到做到”的决绝,
让何雨水如坠冰窟,不寒而栗,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违约后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
这是投名状。是卖身契。
是把她何雨水未来的命运、自由和灵魂,
彻底绑上林动这辆隆隆前行的战车,
再无退路,只能一路向前,至死方休的、
残酷而无情的契约。
何雨水呆呆地看着许大茂铺在八仙桌光滑桌面上的那张白纸,
红色的横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又抬头看向林动,
看向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感情、
只有一片冰冷理智和算计的眼睛。
心里天人交战,如同沸水般翻滚。
签了,就等于把自己卖了,
背上了这辈子、甚至下辈子都可能无法挣脱的巨债和枷锁,
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林动一念之间。
不签,就得不到林动的帮助,
得不到保卫处的支持,
爹的真相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她和哥哥还要继续活在欺骗和苦难之中,
甚至可能被易中海残存的势力报复,
下场或许比背上巨债更惨。
想到爹可能含冤莫白,客死异乡;
想到自己和哥哥这十几年猪狗不如、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
想到易中海那副道貌岸然、悲天悯人的嘴脸下,
可能隐藏着的滔天罪恶和令人作呕的虚伪;
再想到哥哥傻柱那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样,
和院里那些冷漠、嘲弄的目光……
何雨水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软弱、
犹豫和幻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残酷现实和深仇大恨催生出来的、
冰冷而坚硬的决绝。
她猛地伸出手,
因为用力过度,手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
从许大茂手中近乎抢夺般抓过了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俯下身,就着冰冷的、光滑的八仙桌桌面,
用尽全身的力气,
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绝望和决心都灌注进去,
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甚至有些歪斜地,
在那张空白信纸的指定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 雨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