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传来压抑的咆哮、手掌重重拍击桌面的闷响,
以及周雄那刻意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喝问声。
声音透过厚厚的门板,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形成模糊不清的回响,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肃杀和紧绷。
然而,就在同一座小楼里,位于另一端的保卫处长办公室,
气氛却与那审讯室的激烈紧张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
或者说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被刻意维持的、充满压抑力量的死寂。
厚重的橡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许大茂那张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得意和一种急于邀功表忠神情的大脸,
率先探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了一下。
看见林动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他脸上立刻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腰杆下意识地挺了挺,努力想摆出一副“得胜归来”、“不辱使命”的昂然架势。
他侧身让进一个人,然后自己也像泥鳅一样迅速滑了进来,
反手极其轻柔、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将门关上,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那个人,却让这间原本就光线不甚明亮的办公室里,
空气瞬间又沉重、冰冷了几分,连窗外透进的午后阳光,似乎都暗淡了些许。
是何雨水。
小姑娘低着头,瘦小的身体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双手紧紧、死死地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那力度大得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仿佛那不是一叠纸,而是她全部的生命、全部的仇恨和希望所在。
她身上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此刻更显灰败。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枯黄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哭过的浮肿,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可她的背脊,却倔强地、以一种与她的年龄、身形和此刻状态极不相符的力度,挺得笔直。
那笔直里,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决绝,
如同即将离弦的箭,又像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烛火,
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烈光芒。
林动坐在那张宽大厚重、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靠在高背皮椅上,
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他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缓缓扫过进门的两人,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何雨水怀里那个被她用尽全力抱着的、略显鼓胀的牛皮纸文件袋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深邃无波,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必然上演的戏剧开场。
许大茂上前一步,在距离办公桌约一米五的地方站定,
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
可那语调里因为激动和急于表现而带来的变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处……处长!幸不辱命!东西,都拿到了!铁证如山!”
他侧过身,脸上带着夸张的恭敬和引导意味,示意何雨水上前,将东西呈上。
可何雨水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许大茂的示意和话语充耳不闻,
依旧低着头,死死抱着文件袋,像一尊被悲痛和愤怒冻结的雕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肩膀那细微却持续的颤抖,揭示着她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冲击。
“雨水,快,把东西给林处长看看。”许大茂有些尴尬,又有些着急,
生怕这丫头关键时刻掉链子,影响他在处长面前的“功劳”,
赶紧小声催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
何雨水还是没动。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刚才在邮局档案室里
看到的那些冰冷数字和记录,一同坠入了无边的冰窟和血海。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细汗,
他舔了舔嘴唇,正想再开口,甚至想上前一步,直接把文件袋从何雨水手里“拿”过来。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沉重、带着肉体与坚硬水泥地面猛烈撞击的响声,
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开!
何雨水,这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
竟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直挺挺地朝着林动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结结实实地、毫无缓冲地磕在了冰冷坚硬、布满细微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那声音听得一旁的许大茂都忍不住眼皮一跳,仿佛能感觉到骨头与地面碰撞的剧痛。
她猛地抬起头,一直压抑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
瞬间汹涌而出,在她那脏兮兮、布满泪痕的小脸上肆意横流,冲刷出两道更加清晰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