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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鸮鸣(1 / 2)

子时,围场营地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帐篷的呜咽。

沈清辞躺在行军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月光从缝隙渗入,在黑暗中投下几缕惨白的光。她手里攥着太后玉镯,指尖一遍遍抚过内侧的经文,像在寻找某种慰藉。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御林军——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沉重规律。这脚步声很轻,很缓,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

清辞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起身,躲到帐篷的阴影里。她拔下发间的银簪,握在手中,尖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道缝。

一张脸探进来——是张年轻太监的脸,眉眼普通,但在月光下,清辞看见他耳后有颗黑痣。这太监她见过,在贤妃宫里,是个负责洒扫的低等宫人。

太监的目光在帐篷内扫了一圈,落在清辞空着的床榻上。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随即又警惕地四下张望。

清辞握紧银簪,心跳如鼓。

太监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茶壶里。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出去,帐帘落下。

清辞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从阴影中走出。她走到桌边,借着月光看茶壶。壶口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无味,但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又是毒。

她想起姜司药的话:这宫里,有些人杀人不用刀。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是夜鸮的叫声,但在不该出现的时节。清辞心头一动,想起慕容晚棠说过的话:“若有事,学夜鸮叫三声。”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月光下,营地寂静,只有远处巡逻的火把移动。她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模仿夜鸮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

片刻,远处传来回应,同样三声。

清辞迅速披上外衣,将茶壶里的茶倒掉,又灌进清水,然后闪身出帐。春桃在隔壁的小帐篷里睡得正熟,她没有惊动。

营地里的灯笼大多已熄灭,只有主道上的几盏还亮着。清辞避开光亮,沿着帐篷的阴影潜行。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寒气,她打了个冷颤。

在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她看见一个人影。

是慕容晚棠。她依旧穿着玄色劲装,没有披披风,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到清辞,她微微颔首:“来了。”

“有人在我的茶壶里下毒。”清辞开门见山。

晚棠眼神一凛:“看清是谁了吗?”

“贤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耳后有黑痣。”清辞顿了顿,“但我不确定是贤妃指使的。”

“为什么?”

“太明显了。”清辞摇头,“若是贤妃要害我,怎会用自己宫里的太监?这不是自曝身份吗?”

晚棠沉吟片刻:“除非……有人想嫁祸贤妃。”她看向清辞,“或者,想让你和贤妃反目。”

清辞心头一沉。她想起贤妃送来的那盒江南点心,想起德嫔的话,想起皇后对贤妃和德嫔关系的怀疑。

“你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这事吧?”晚棠问。

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枯草:“今天从德嫔帐篷出来时,我在她帐外捡到的。”

晚棠接过枯草,凑到鼻尖闻了闻:“苦艾?”

“不止。”清辞指着其中一片颜色较深的,“这是‘断肠草’的叶子,晒干了,但形状还能辨认。断肠草有毒,少量致幻,大量致命。”

晚棠瞳孔微缩:“德嫔帐外怎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清辞将布包收好,“但我记得,《草木针经》里提过,断肠草若与檀香混合熏烧,产生的烟雾能让人产生幻觉,精神恍惚。”

德嫔的帐篷里,常年熏着檀香。

“你是说……”晚棠眼中闪过寒光。

“我不确定。”清辞打断她,“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故意放在她帐外,栽赃陷害。”

两人沉默。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刺客审出什么了吗?”清辞问。

晚棠摇头:“死了。押解途中突然口吐白沫,暴毙。太医说是中毒,但毒藏在牙缝里,咬破即死。”

死无对证。

清辞想起德嫔的话:“刺客本就不想逃。”

“王美人那边呢?”她问,“今天她宫里的太监被带走了。”

“审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问出来。”晚棠冷笑,“那小太监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只说王美人让他去收拾箭靶,他看见旗杆后有人影,以为是御林军,就没在意。”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晚棠看向皇帝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帐外守卫森严,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这么晚了,皇帝还没睡?

“今天下午,皇上召见了我父亲。”晚棠忽然说。

清辞一怔:“镇国公来了?”

“嗯,午后到的。”晚棠语气平淡,“北境战事吃紧,父亲是来请旨增兵的。但朝中那些文臣……你也知道。”

清辞明白。朝中文武之争从未停歇,镇国公手握重兵,本就招人忌惮,如今又要求增兵,难免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

“皇上怎么说?”

“准了。”晚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但只准增兵三万,而且要分两批,第一批下个月才出发。”

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境战事瞬息万变,一个月,足够夷狄做很多事了。

“你父亲他……”

“他老了。”晚棠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疲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凌厉的面容,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清辞忽然意识到,慕容晚棠也不过十七岁,本该是闺中待嫁的年纪,却要背负整个家族的兴衰,还要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