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三章逆子(1 / 1)

祠堂的横梁上垂着半截白绫,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绫面上绣出斑驳的暗纹。那是我第三次看见母亲取出这匹苏州绸,前两次分别是给祖父做寿衣,给长姐备嫁妆。

畜生!父亲把戒尺拍在供桌上,惊起香炉里半寸长的烟灰。昨夜他抽断第三根藤条时,我分明听见自己臂骨发出竹节爆裂的声响。供桌底下蜷缩的野猫突然窜出来,撞翻了盛着隔夜冷茶的青瓷盏。

母亲正在绣一幅松鹤延年的帐帘,银针在绷紧的绢面上戳出血珠。早说过这孩子眼神阴鸷,她舔去指尖血渍,金丝雀在笼子里扑棱翅膀,上个月偷吃供果,上月打碎茶盏,上月...

我数着青砖上的霉斑,第三十七块砖缝里嵌着半粒门牙。那是腊月祭祖时磕头太响碰掉的,父亲说这样磕头才显诚心。此刻祠堂门槛外斜着一道影子,老佣人张妈端着药碗的手在发抖,碗底沉淀着昨夜替我敷伤口的药渣。

跪下!父亲突然暴喝。我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翡翠烟嘴,去年除夕他就是用这个砸破了我的额角。檀香在梁柱间蛇行,蛀空的房梁簌簌落下木屑,像极了藤条抽打时飞溅的血痂。

母亲终于放下绣绷,从樟木箱底抽出那匹白绫。她的指甲刮过绸面发出裂帛般的声响,本是留着给你父亲做六十寿礼的,金线绣的寿字在晨光里淌出血色,倒省了裁剪的工夫。

子时的梆子声漏过院墙时,我摸着肿痛的膝盖数祠堂的瓦当。滴水兽张着嘴,雨水顺着獠牙滴进青石凹槽。白绫垂在祖宗牌位前轻轻摇晃,母亲说过这是上好的湖绸,死人穿上三百年不腐。

卯时鸡鸣前,我听见张妈摔了铜盆。父亲踹开厢房门的瞬间,晨露正从白绫末梢滴落,打在供桌的漆面上,将忠孝传家四个金字洇成墨团。母亲连夜赶制的寿衣终究没能穿上身——他们发现时,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祠堂门槛上的朱漆第五夜守灵时,梅雨渗进了棺木。青苔顺着我浮肿的脚踝往上爬,像极了母亲绣在鞋面上的缠枝纹。父亲在灵前摆出训诫亡魂的架势,戒尺抽打棺盖的闷响惊飞了檐角铜铃——那本是用来震慑邪祟的法器。

逆子!父亲用翡翠烟嘴叩击我的额骨,昨夜新漆的棺材在雨气里发胀,将那道陈年伤疤重新撑裂。血水混着尸液滴在青砖上,第三十七块霉斑突然绽出猩红的菌丝。

张妈抖开染血的白绫时,整座祠堂响起细密的爆裂声。蛀空的红木供桌终于塌了半边,祖宗牌位跌进香灰里,露出底部用朱砂写的价码——宣统三年三两二钱,民国二十载五块银元。

母亲连夜将白绫改作寿衣,金线寿字恰好缝合我脖颈的勒痕。总归是体面的,她往我耳道里塞进两团浸过香油的棉絮,却不知那些凝结的黑色血块早把咒语封死在颅腔深处。

出殡当夜,父亲在祠堂召来所有族亲。戒尺劈开雨幕的声音比藤条更利,他强迫十三个子侄抚摸我棺材内壁的抓痕。都看仔细了,翡翠烟嘴上的裂痕映着烛火,这便是不孝的果报。

我躺在浸透雨水的棺材里发笑。腐坏的声带震落棺盖上的纸钱,那些朱砂写就的字正被雨水泡成血瀑。张妈躲在送葬队伍最末,怀里揣着从我枕下摸出的蓝花布包——里面裹着父亲抽断的藤条,母亲绣坏的银针,还有半块沾着门牙碎片的青砖。

三年后某个清晨,巡更人发现张妈吊死在祠堂横梁。她穿着我下葬时的寿衣,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名册,密密麻麻记载着五代族童的伤情:光绪二十九年烫伤右臂,宣统二年折断尾指,民国三年...

暴雨冲垮院墙那日,有人看见父亲的翡翠烟嘴卡在祠堂门槛的裂缝里。蛀空的房梁终于彻底坍塌,那些淋湿的祖宗牌位漂浮在积水中,金漆剥落后露出底下真正的族训——所有木胚背面都用小楷写着。

我坟头的野槐突然开出血红的花,花瓣飘进祠堂废墟时,正逢母亲在为新生孙儿绣虎头帽。银针突然扎穿绢布,血珠渗进婴孩澄澈的瞳孔,将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染成浑浊的褐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