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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六章晚秋(1 / 2)

第一章 铜雀春深

我总也忘不掉那个如被鲜血洇染的黄昏,天际像是被撕裂的锦缎,渗出浓稠的红。铜雀台的影子,像是三条蛰伏的巨蟒,缓缓爬上了状元牌坊,将那曾经象征荣耀的石坊,一寸一寸拖入黑暗。就在这阴影完全笼罩的瞬间,陈砚秋抱着他那被桐油浸过的试卷,直直地跪在了贡院门前。

桐油纸在风中簌簌作响,那声音,像极了无数白蚁在啃食腐朽的梁柱,每一下,都啃噬着陈砚秋的希望。他的膝盖渐渐陷入冰冷的泥地,可他像是毫无知觉,双眼死死盯着贡院那紧闭的朱门。

“改良!改良!”这两个字,就像街头巷尾传唱的靡靡之音,从评议会那些身着洋装的先生们嘴里飘出,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他们拆了旧时代八股取士的牌楼,本以为是破旧立新,可转头在原址上建起的“新学考评院”,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汉白玉台阶上,西洋天使的雕像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他们光洁的脸庞和舒展的翅膀,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而檐角悬着的前朝铜铃,被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音,像来自遥远过去的哀歌,与天使的静默形成诡异的合奏,满是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荒诞。

陈砚秋冻得通红的手指,颤抖着伸进青布长衫的内兜,摸到了昨夜新抄的《天工开物》。他轻轻摩挲着那还带着微微湿润的纸页,油墨未干的字迹,在寒风中仿佛也在瑟瑟发抖,和他此刻忐忑不安的心跳一个节奏。

评议会宣称这次科考要考“实务”,选拔“经世致用之才”,可当陈砚秋翻开试卷,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作了茫然与震惊。满纸都是些莫名其妙的怪题:“论蒸汽机与周易卦象之契合”,蒸汽机是西洋传来的新奇玩意儿,而周易卦象承载着千年的古老智慧,二者如何契合,他毫无头绪;“解析西洋钟表与子午流注之关联”,西洋钟表精准地度量着时间,子午流注关乎人体气血运行的时辰规律,这样的题目,简直是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强行拉扯在一起。

贡院东墙的告示,墨迹还未干透,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凡得甲等者,准入血月评议会修习新政”。陈砚秋的目光被这行字紧紧锁住,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老槐树扭曲的枝干下,张秀才的尸体晃荡着,他的脸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死前用朱砂在墙上写满了“吃人”二字。此刻,夕阳的余晖洒在那面墙上,那些朱砂字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竟泛着刺目的血光。

“第七名,陆明堂!”

高亢的唱名声猛地将陈砚秋从回忆的深渊中拽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见那个身着藏青学生装的青年,昂首阔步地走上领奖台。陆明堂胸前的银制怀表链,在暮色中闪烁着细碎的光,那光芒,像是夜空中遥不可及的星,却又透着几分冰冷。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陆明堂每次都稳稳地占据第七名。评议会的先生们说,这是“天罡之数”,是上天注定的,最合改良派的气运。陈砚秋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痕迹。

他清楚地记得半月前,在城西那座破庙的改良派集会上,陆明堂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慷慨激昂地痛斥世家把持科举:“我们要的是真才实学!要打破这千年铁屋!”那时的陆明堂,眼睛里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那光芒,能穿透黑暗,让人相信,这个青年真的能将这腐朽的世道烧出一条光明的路。

可此刻,站在领奖台上的陆明堂,却像是换了个人。他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熟练地背诵着《新政十疏》,声音洪亮,却没有一丝感情。陈砚秋的目光落在陆明堂的袖口,不知何时,他的蓝布长衫换成了绸缎面的,袖口还绣着金线,那精致的花纹,在微光中闪烁着。陈砚秋认出,那是城南苏记绸缎庄的标记,这绸缎,平日里都是专供知府老爷家的公子享用的。

铜雀台的阴影终于完全吞没了贡院,黑暗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将一切都笼罩其中。陈砚秋抱着试卷,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路过醉仙楼时,里头传来喧闹的划拳声和哄笑声。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雕花窗棂,看到了陆明堂。

陆明堂正满脸堆笑地给评议会的赵主事斟酒,他那截绣着金线的袖口,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在烛火的映照下,亮得刺眼,晃得陈砚秋的眼睛生疼。

“改良?”暗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像是夜枭的啼鸣,打破了夜的寂静。陈砚秋猛地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墙角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他走近几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乞丐的脸,竟然是三年前被革去功名的宋教习。

宋教习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盯着陈砚秋怀里的试卷。突然,他像发了疯似的,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过一张试卷,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纸屑混着他嘴角溢出的血沫,看上去无比惊悚。“吃吧!吃吧!这世道改良来改良去,最后还不都是吃人的筵席!”他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夜深了,露水很重,打湿了窗棂。陈砚秋在昏暗的油灯下,再次翻开《天工开物》。纸页间,突然簌簌落下一片东西,他拾起一看,是半片枯黄的槐树叶。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叶脉里隐隐约约有当年张秀才用血写下的“吃人”二字。窗外,铜雀台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三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将这个世界吞噬。

第二章 寒门血

陆明堂站在巨大的西洋镜前,整理着银灰西装的领口,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自觉地数起袖扣上的珐琅纹。五年前,袖扣上是靛青的竹,那是他心中高洁志向的象征,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对改良的热忱;三年前,换成了鎏金的蝉,像是在宣告他逐渐融入这个新的阶层,开始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而如今,缀着血玉雕的鹰,那凌厉的造型,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西洋镜清晰地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那逐渐变得冷峻的眼神,却照不见当年破庙里那个攥着《变法通议》,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青衫书生。陆明堂微微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评议会地牢里的霉味和血腥味,像两条无形的绳索,顺着门缝钻进陆明堂的鼻腔。他下意识地用丝帕掩住口鼻,眉头皱得更紧了。狱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从牢房里出来,那人的蓝布衫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颜色暗沉得像干涸的血。陆明堂看着那身蓝布衫,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改良派集会上的自己,也是穿着这样朴素的衣裳,怀揣着一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