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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六章晚秋(2 / 2)

“陆理事,这狂徒在街头散发《新民报》,竟敢妄议评议会勾结洋人......”典狱长弓着腰,满脸谄媚地递上染血的报纸。陆明堂接过报纸,瞥见头版标题《新科举实为卖身契》,那醒目的大字,像一把利刃,刺痛了他的眼睛。右下角还印着一张讽刺画:铜雀台化作三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鳄,正吞噬着寒门学子的脊梁,那些学子的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

“烧了。”陆明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报纸掷进一旁的炭盆。火舌瞬间蹿起,吞没了画中鳄鱼猩红的眼睛,也吞没了那些尖锐的文字。他突然想起七日前在醉仙楼,赵主事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明堂啊,这改良就像炖老鸭汤,总得有人当柴火......”

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声音,那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哀号。陆明堂转身欲走,忽听见一声沙哑的笑声:“陆公子可还记得《破屋论》?”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这声音,太熟悉了,分明是五年前的自己!

他缓缓转身,看向暗牢。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抬起了肿胀的脸,左眼已成了血窟窿,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陆明堂的怀表链突然勒紧了脖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看清了那人腰间晃动的玉佩:半块残缺的螭纹玉,与他自己贴身戴着的另半块严丝合缝。

“兄长......”破碎的呼唤,混着血沫,溅在青砖上。陆明堂踉跄后退,袖口的金线刮落了墙面的蛛网,那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他此刻纷乱的思绪。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突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破庙漏雨的屋檐下,孪生弟弟将螭纹玉掰成两半,雨水顺着弟弟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哥,你去考新科举,我留在乡间办学堂......”

炭盆里的报纸已成灰烬,却有个烧剩的“人”字,在余烬中蜷曲着,像是一个挣扎着的灵魂。陆明堂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夺过狱卒手中的烙铁,通红的铁块带着灼人的热气。当铁块按在弟弟右肩时,焦糊味弥漫开来,弟弟在剧痛中发出梦呓般的呢喃:“改良...改良...”陆明堂的手微微颤抖着,可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

第三章 铁笼之外

宋守仁在铜雀台底座刻下第九千七百道划痕时,突然,西北角的墙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发出的低吟。紧接着,墙砖崩裂,月光从裂缝中漏进来,像是一道利剑,划破了黑暗。

宋守仁眯着眼,看向裂缝深处,只见森森白骨堆积如山,那些白骨,有的已经腐朽,有的还残留着些许皮肉,肋骨间,还插着“戊戌新政”的残卷。风从裂缝中吹进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宋守仁却像是毫无察觉,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那笑声癫狂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巡夜的卫兵被这笑声惊醒,提着灯笼和长枪,匆匆赶来。当火把照亮地宫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斑驳的墙面上,布满了血字,凑近细看,竟是历代落榜考生的绝命诗。那些诗句,有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有的笔画刚劲,透着不甘和愤怒。最刺眼处,用指骨刻着:“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凉透人心成冰窖,冻杀天下读书郎!”

消息传到评议会时,陆明堂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签署《新学禁书令》。朱笔悬在半空,一滴红墨缓缓落下,晕染了“民智未开,不宜妄议”八个字。他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猛地起身,掀翻了案几。青玉镇纸摔成碎片,露出中空处藏着的《破屋论》残稿。

陆明堂颤抖着拾起残稿,那是弟弟的字迹,在泛黄的宣纸上,像是跳跃的火焰,呐喊着:“若改良需饮童子血,这新法不如旧刀!”他的眼前浮现出弟弟血肉模糊的脸,和那充满绝望和愤怒的眼神。陆明堂紧紧攥着残稿,指关节泛白。

当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陈砚秋抱着新印的《觉醒录》,冲进破庙。庙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看见油灯下坐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是陆明堂。

陆明堂的银灰大衣沾满了泥泞,头发也凌乱不堪,手里攥着半块螭纹玉,面前的炭盆正吞吃着《新政十疏》。火苗舔舐着纸页,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抗争。

“这铁笼本没有门。”陆明堂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将玉玦投入火中。玉玦在火中渐渐变黑,最终消失不见。“要出去,唯有把笼子烧了。”他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十年前的火焰,那火焰,带着决绝和坚定。陈砚秋看着陆明堂,心中五味杂陈,他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终章 血色黎明

血月当空,那轮月亮像是被鲜血浸泡过,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九百书生抱着桐油浸透的典籍,静静地走向铜雀台。他们的身影在血月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悲壮,像是一群奔赴战场的勇士。

陈砚秋走在最前头,怀中《天工开物》的书页间,飘落一片焦黑的槐树叶。他看着那片槐树叶,想起了张秀才,想起了宋教习,想起了那些被这世道吞噬的人。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一步一步,走向铜雀台。

当第一支火把点燃时,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铜雀台。人们惊异地发现,巍峨的铜雀台竟在火光中现出原形——哪是什么西洋式建筑,分明是万千白骨垒成的通天塔。那些白骨层层叠叠,诉说着无数的冤屈和苦难。塔尖挂着血月评议会的金匾,匾额裂缝中渗出黑血,顺着塔身流下,在地上汇成“吃人”二字。

陆明堂站在火光之外,看着自己银灰西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吐信的毒蛇。他的眼神复杂,有悔恨,有愤怒,也有解脱。他忽然扯断怀表链,将镀金的西洋表砸向铜雀台。表盘碎裂的瞬间,十二枚罗马数字迸溅而出,化作带血的更鼓:咚!咚!咚!

“时辰到了。”暗处传来宋守仁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老疯子举着火把,冲进塔基裂缝,点燃了堆积百年的变法奏折。火舌顺着白骨攀援而上,越烧越旺,将血月烧成了朝阳。

晨光中,有人看见灰烬里升起无数萤火,细看竟是历代书生未干的墨点。这些墨点聚成乌云,在烧焦的废墟上落下场滂沱墨雨。雨滴打在残破的《觉醒录》上,渐渐晕染出新的文字:铁屋焚尽日,方是破晓时。那字迹,像是用鲜血写成,透着新生的力量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