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三年,梅城有奇闻:女子嫁人三年,丈夫未曾解其衣带。
一、
梅雨时节,巷口的绣坊里,陈三小姐正绣一对鸳鸯枕。线是红的,缎子是白的,手指头扎出血,染得鸳鸯像得了痨病。绣绷上的丝线在潮湿空气里发霉,生出细小的绿毛,像极了死人指甲缝里的青苔。?
绣好了,便是好姻缘。她娘说,手里的檀木戒尺在女儿腕上留下一道红痕。窗外卖花女的叫卖声飘进来:栀子花——白兰花——尾音拖得老长,像给新嫁娘送葬的唢呐。?
出嫁那日,轿子抬进周家,红烛高烧,宾客喧哗。喜娘撒帐的铜钱里混着几枚光绪通宝,落在缎面绣鞋上叮当作响。夜里,新郎官周慕云掀了盖头,却只盯着枕上的鸳鸯笑:绣得真好。他指尖抚过鸟喙时,三小姐看见他小指留着三寸长的指甲,里头藏着淡黄色的垢。?
三小姐低头,见自己的手指还在渗血。喜烛爆了个灯花,将鸳鸯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二、
婚后,周慕云常半夜归家,身上沾着脂粉香,却不是女子的。那香气古怪,混着广藿香与麝猫香,像极了洋行橱窗里标价五十块鹰洋的波斯头油。?有一回,三小姐在书房外听见里头笑语,推门一看——丈夫正与一名穿长衫的男子对坐,两人手指交缠,像在解一道难解的绳结。案上宣纸洇开一团墨,画的是并蒂莲,根茎却扭曲成古怪的姿势。?
这是张先生,教我算账的。周慕云笑,袖口露出半截红绳,系着枚温润如玉的羊脂玉扣。?
三小姐点头退下,夜里数着更声,忽然想起那鸳鸯枕——绣的是两只雄鸟。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榻上投下铁栅栏似的影子。?
三、
入秋时,三小姐染了怪病,浑身起红疹。那些疹子会移动,白日隐在衣领下,夜里就爬到脸上开出血色小花。郎中诊后,面色古怪:少奶奶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药方上写着朱砂二钱,雄黄五分,墨迹被冷汗晕开,像张扭曲的鬼脸。?
周慕云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慕云吾爱。火漆印是并蒂莲纹样,被他的拇指摩挲得发亮。?
休了她吧,婆婆说,腕间翡翠镯子磕在青砖地上,不能生养,还带晦气。供桌上的白瓷观音突然裂了道缝,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泥胎。?
四、
腊月,三小姐被关进柴房。北风卷着雪粒子从门缝钻进来,在她鬓角结出霜花。除夕夜,她拆了鸳鸯枕,抽出棉絮,一根一根搓成绳。那些丝线还带着当年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色。?
翌日清晨,周家仆人发现柴房门开着,三小姐不见了,只余一条白绫悬在梁上,打的是同心结。结扣里卡着半片指甲,像是有人拼命挣扎时折断的。?
而周慕云正与张先生泛舟西湖,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照得水面如血。船舱里传来苏州评弹的调子: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五、
梅城人后来传说,每逢雨天,绣坊里会有个女子低声问:你绣的是鸳鸯,还是鸩鸟?问话时总伴着穿堂风,吹得绣线簌簌作响,像在替谁数更漏。?
无人敢答。只有新来的学徒看见,绣架上未完成的鸳鸯枕,不知何时变成了两只交颈的雄鹤。?
(完)
所谓良缘,不过是两个谎,绣在一张缎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