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九卷文物(1 / 1)

二十三年的雪下得蹊跷,像老天爷患了头风病,把头皮屑撒满了南京城。工部侍郎贾正经跪在乾清宫的金砖地上,后颈粘着片未化的雪花,活似阎王爷给他贴了张催命符。

爱卿可知为何传你?万历皇帝的声音从十二旒冕后传来,带着地窖般的回音。那冕旒上的玉珠碰得叮当响,像在数着谁的死期。

贾正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砖缝里还嵌着前朝某位大臣的脑浆:臣愚钝。

奏折擦着他耳朵摔在地上,惊起三只藏在梁间的蝙蝠。展开是应天巡抚的急报:太祖孝陵享殿的鸱吻裂了三寸,明楼金柱有白蚁蛀空——那些白蚁啃木头的沙沙声,倒跟户部打算盘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

给你三个月。皇帝的手指敲在龙椅扶手的螭首上,那螭首的眼睛突然转了转,若误了太祖忌辰...话尾化作两声咳嗽,惊得殿角铜鹤熏炉吐出的青烟都散了形状,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钦天监的周半仙在玄武湖畔等着,这老狐狸把罗盘往汉白玉栏杆上一搁,指针便疯了似的转起来,转得比扬州盐商的账本还快。

凶兆啊。他捻着山羊须,眼睛却盯着贾正经腰间的和田玉带钩——那带钩里藏着三张山西钱庄的银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金丝楠木替换现有梁柱,再以朱砂混合童子尿浇筑地基。周半仙的指甲划过罗盘上的贪狼星,在字上掐出个月牙形的印子,当然,要加钱。

贾正经望着湖面突然跃起的鲤鱼,那鱼眼里竟映出三张人脸——户部钱粮主事孙无算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官服补子上的鸂鶒绣得像只秃毛鸡,倒是跟他本人一样,看着像鸟,实则是条水蛭。

三人密议选在秦淮河的画舫。歌姬抱着琵琶唱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孙无算的算盘珠子却打得震天响,震得船舷边的鱼都翻了白肚。

楠木每根折银二百两,实际采购...他蘸着酒水在桌上写了个,酒渍很快被《清明上河图》真迹吸干了,工匠日薪三分,发二十文铜钱足矣——剩下的给他们积阴德。

周半仙突然掀开舱帘,带进一股裹着鱼腥味的风:打雷了!

紫电劈开夜空,将刚运到的金丝楠木劈成两半。焦黑的断面里渗出暗红树脂,竟凝成字形状。贾正经抬脚碾碎那字迹,鞋底沾了层血似的浆:祥瑞!此乃太祖显灵赐下的辟邪木!说着往自己袖袋里塞了块带金丝的木屑。

陵墓修缮现场像个被扒了皮的巨兽。工匠们用掺了麦秸的灰浆砌墙,灰浆稀得能照见人影。有个老石匠突然惨叫——太祖神道石像的眼窝里淌出两行泥水,流到嘴里变成了褐色。

哭什么哭!贾正经抡起鞭子抽向石匠后背,鞭梢卷走一块皮肉,这是地气凝结!转头却低声问周半仙:那批南洋珍珠可藏进地宫了?记得混在长明灯的灯油里。

暴雨突至时他们正在享殿分赃。雨水冲垮新砌的影壁,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更骇人的是地基下陷形成的黑洞里,竟堆着前朝工部尚书的黄金骷髅,头盖骨上还刻着永享供奉四个字,牙齿全换成了翡翠,此刻正冲着他们咯咯笑。

皇帝亲临坍塌现场那日,阳光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贾正经看着万历帝抚摸残碑的手——那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日炼丹的朱砂,红得刺眼。

爱卿很会省钱。皇帝突然笑起来,露出参差的牙齿,牙缝里还卡着半粒金丹,朕新建的清正廉明祠正好缺三位镇祠之神。

当灌顶的铜汁封住七窍时,贾正经才想明白:那日湖里跃起的鲤鱼,眼里根本没有三个倒影。铜像落成那日,百姓们对着他们烧香磕头,青烟钻进铜像的鼻孔,倒像是三个铁铸的活人还在喘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