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潮汕)
一、危墙?
陈阿婆的墙塌了。
那墙原是光绪年间砌的,青砖夹着蚝壳,风雨里站了七十载。塌的时候极安静,像老人最后一口喘不匀的气,簌簌地化作一地灰土。隔壁黄家的新墙却挺得笔直——水泥抹面,上头插着碎玻璃,阳光底下亮晃晃的,像排牙齿。
保长带着地契来丈量时,黄家儿子正往界石上浇桐油。共用墙?他鞋尖碾着陈阿婆晒的菜脯,现在是我的骨头硌着你的肉。檐角的风铃突然卡住,铜舌上栖着只绿头苍蝇。
墙基下露出半截陶罐,里头蜷着条干瘪的壁虎。罐底刻着同治三年的字样,正是当年分家时埋下的镇物。黄家儿子一脚踢碎陶罐,碎瓷片扎进陈阿婆晒的柿饼里,渗出的糖浆像极了结痂的血。
二、秽雨?
第一桶粪泼过来时,陈阿婆还在补灶君像。黄漆木雕的灶王爷浸在秽物里,眉眼渐渐模糊,倒像是笑了。供桌下窜出三只老鼠,衔着发霉的供果排成字。
第二桶泼在井台上,青石凹槽里积着的秽水,映出黄家新漆的门神。秦叔宝的金甲沾了粪汁,倒比尉迟恭更显威严。陈阿婆蹲着擦洗时,发现井绳上缠着缕头发——乌黑里夹着银丝,恰似她当年被剪去的辫子。
夜里保甲所的煤油灯亮着,警长指甲缝里夹着烟丝:六十老妪,经得起几桶粪水?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珠子接话:一桶抵三斗谷,六桶……够换副薄棺。檐外雨打芭蕉,竟盖过了算珠声。墙根处,半截孝悌传家的牌匾正在霉烂,木纹里爬出白蚁,排成衙门告示上的朱批格式。
三、青蝇?
孙儿阿水生得白净,在省城念过新式学堂。他给祖母擦脸时,发现老人耳后有块褐斑,像极了黄家墙根蔓延的苔藓。斑痕里嵌着粒砂,原是当年砌墙时混进的碎瓷。
他们往井里扔死猫了。帮工阿炳蹲在门槛上磨刀,黄老爷的姨太太,去年吞鸦片死的。刀锋在月光下泛青,阿水忽然想起生物课讲的果蝇——标本瓶里那些围着腐烂果实打转的小黑点,翅膀上还沾着英文标签。
阿炳的柴刀越磨越亮,照见梁上悬着的腊肉。去年这刀还给黄家宰过年猪,猪血渗进刀柄的裂纹,如今在月光下凝成暗红的线。阿水数着那些线,正好是保长来收捐税的趟数。
四、沉潭?
阿水失踪那晚,祠堂正在唱酬神戏。武生挥着木刀高唱扫尽奸邪,鼓点密得让人心慌。戏台两侧忠孝节义的锦旗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背面民国二十二年制的墨迹。
潭边的芦苇丛里,躺着阿水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新青年三字,笔尖却扎着只青蛙。蛙肚鼓胀,像吸饱了墨水的皮囊。有人看见白衬衫的影子漂在潭心,像片没化开的猪油。
警署送来盖红印的文书:查无实据。陈阿婆用火钳夹着纸钱,一张张喂给灶膛。火苗窜起来,照亮梁上悬着的艾草——早枯透了,还保持着驱邪的姿势。灰烬中浮现出半张地契,正是当年被桐油浸透的那张。纸灰飘到神龛上,灶王爷的嘴角似乎又上扬了几分。
尾声?
次年清明,黄家新起了三层洋楼。打地基时挖出半截石碑,上头敦亲睦邻四个字被水泥糊得严实。
泥瓦匠老赵醉酒后念叨,说听见墙里有声音。旁人笑他糊涂,却见一只壁虎正从碑文上爬过,尾巴断在字最后一捺里。断尾跳进灰浆桶,竟化作一条小泥鳅。
上梁那日,黄家摆了三十桌酒。席间端上炖盅,掀盖竟是清透的潭水炖壁虎。宾客们啧啧称奇时,檐角的风铃突然齐响——那些铜舌上,不知何时都趴满了绿头苍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