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十四卷职(1 / 1)

永乐十九年谷雨这日,松江府衙前悬起八丈鎏金榜,朱砂写着仁德堂广纳贤士。三千白衣秀才顶着倒春寒排成长蛇阵,颈间皆系青绳,下坠榆木号牌,刻着乙等柒佰肆拾叁之类字样——竟是应天书院新推的才德勘合符,美其名曰以文墨定尊卑,凭勘合论高下。

沈墨卿挤在人群里,攥着曾祖父留下的洪武勘合符。那木牌已被摩挲得油亮,刻着天字陆佰零捌的字样却依然清晰。忽听得前面一阵骚动,有个专攻织机的陈生正颤巍巍呈上勘合符。

区区匠籍,也配动苏州局的提花机?主考典吏将惊堂木拍得山响,花白胡须在春风里乱颤。他忽指墙角三丈高的西洋织机,那铁怪物齿轮间还夹着前朝求职者的碎指甲:既标榜精通机巧,便去织百丈云纹锦来。织不成时,须赔官银二十两!

陈生面色惨白如纸。众人皆知那西洋机括乃三宝太监带回的稀罕物,满松江府找不出第三个会使的。忽见个青衫举子越众而出,朗声道:学生愿以举业勘合作保,助陈兄操此异器。说罢解下颈间甲等贰佰玖的木牌,稳稳置于案上。

典吏眯眼打量来人,忽冷笑:赵举人果然义薄云天。可惜你文章虽工,机变不足——且去架阁库誊十年黄册罢!朱笔一挥,竟在两人勘合符上同批下下等。围观众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原本欲出声的,此刻都把话咽回肚里。

暮色渐浓时,沈墨卿终于挪到案前。呈上曾祖父那面洪武年的勘合符时,典吏突然了一声。但见老吏取来西洋放大镜,对着木牌反复端详,脸色阴晴不定。忽然扯过朱笔要批,却听得屏风后转出个碧眼番僧。

此物有趣。番僧操着生硬的官话,指尖掠过木牌上暗红的血渍,洪武廿年,礼部特赐天字勘合,须是殿试三甲才得......话未说完,典吏慌忙起身作揖:佛郎机先生有所不知,如今永乐朝的新规......

番僧却不理会,只盯着沈墨卿:仁德堂地库有卷永乐大典残本,缺个识得古字的。他琉璃似的眼珠映着晚霞,月俸三石,须日夜驻守。

这便是沈墨卿钻进地库的缘由。百尺深的地下,烛火终日不灭,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臭与霉菌的气息。某夜整理永乐大典残卷时,他偶然抖落一卷暗藏的手稿——正是曾祖父洪武年间的《求职琐记》。

洪武廿三年三月初七,应天府悬榜招贤。泛黄的宣纸上,蝇头小楷记载着惊人相似的往事,查考生勘合,曰尔虽通晓《天工开物》,然非科举正途,发往军械局试造佛郎机炮。不成则充军戍边......

沈墨卿指尖发颤地往后翻。曾祖父记下某个通晓西洋算学的同窗,因术数偏门被派去丈量长江;又记某个擅丹青的才子,因画技匠气罚描十万张舆图。最惊心是末页血书:今日方知,所谓勘合不过是套在读书人颈上的狗环!洪武吃童生,永乐吃进士,改朝换代竟换不得吃人的法子!

地库深处忽然传来金石相击之声。循声而去,但见某进士正以头撞铁架,额间鲜血直流犹自嘶吼:这嘉靖年的县志,怎与永乐年的府志对不上!原是永乐十六年的老进士,因考据太过认真被疑心怀怨谤,竟囚在此处校勘地方志整整廿年。

清明日,仁德堂忽贴急榜:倭寇犯沿海,特募熟知《武经总要》者。秀才们方展卷揣摩兵策,却见那碧眼番僧推出个铁箱,内里装满异域兵书。须通晓佛郎机炮术者。番僧说着蹩脚官话,指尖划过书上蝌蚪般的文字。众秀才面面相觑——那佛郎机国此时尚在万里之外呢!

忽有个声音穿透人群:学生愿试。竟是架阁库里的赵举人。不知何时他已脱去青衫,换上一身短打,十指尽是墨渍与老茧。但见他展开洪武年的海防图,流利译出番僧指定的章节,最后竟添一句:然则佛郎机炮射程虽远,不及我大明火龙出水之变幻。

番僧抚掌大笑时,典吏突然摔碎茶盏:大胆!私研兵械该当何罪?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个抱鹦鹉的小厮。那扁毛畜生忽开口:加试一场!加试一场!羽翅扑腾间抖落金粉,竟在案上聚成月俸减半四字。

沈墨卿此刻方看清,那鹦鹉脚上系着银链,链尾消失在黑暗里。他忽然想起曾祖父手稿末页的血字:仁德堂终年垂帘,或曰幕后乃郑和船队带回的珍禽,每日只会说三句话:加试一场回去等信下一位

谷雨过后第七日,地库顶板渗漏的雨水泡软了永乐大典的封套。沈墨卿抢救残卷时,发现某册书脊中嵌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板。对烛细看,琉璃上蚀刻着数以千计的微小沟壑,俨然是张前所未见的精密图谱。

昨夜那番僧突然现身,见状竟伏地大哭。原来他本是欧罗巴某小国王子,因国破家亡流落大明,毕生所求就是找回祖传的科技秘图。此刻他紧攥沈墨卿手腕:仁德堂实为锦衣卫所设,专诱各方人才显技,继而......

话未说完,鹦鹉尖厉的下一位划破地库死寂。铁门轰然闭合的刹那,沈墨卿看见番僧被拖入黑暗,那张琉璃板在挣扎中碎成齑粉。

晨光熹微时,沈墨卿被放出地库。仁德堂前新贴了征才榜,这回要的是精通暹罗语且通晓天文历算者。他摸摸怀中曾祖父的手稿,忽然笑出声来。六百年前洪武年间的求职者,六百年来永乐年间的读书人,原来都在同一个轮回里打转。

暮色里转过几个架阁库的老吏,正抬着个疯癫的进士出来。那人突然抓住沈墨卿的衣袖,眼球浑浊如磨砂琉璃:年轻人,可知永乐大典有多少卷?十一万九百五十卷!每卷都要校勘三遍!三遍啊!嘶吼声惊起檐角宿鸟,扑棱棱飞过应天府六百年的天空。

沈墨卿最后看了眼仁德堂的鎏金匾额。那字右下角缺了一笔,露出黑沉沉的铁锈——像极了曾祖父手稿上干涸的血渍。

(翌日,松江府传出奇闻:有个白衣秀才在仁德堂前支摊,专帮人伪造洪武年间的勘合符。收费极廉,只要求职者答应他一件事:把各自遭遇写下来,塞进府衙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