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文坛学界,颇有一番新气象。这气象,倒不是因着有什么真学问、真见识,反倒是因着一批新式雅人的应运而生。他们的学问,是断不肯教人懂的;他们的文章,是必要教人看了昏昏欲睡的。这倒令我想起旧时的科举八股,不过换了洋装罢了。
这些雅人,大抵是有些头衔的。或是教授,或是专家,或是某某学者。他们的本领,在于能把三句话说明白的事,写成三万字的论文;能把老百姓都懂的道理,说得谁也不懂。譬如说,他们必要说成完成一次基于碳水化合物的能量补充过程。若是问他们为何不直说,他们便要瞪起眼来,斥你不懂学术规范。
我常想,这些人的学问,大约是要用尺子量的。文章愈长,术语愈多,便显得学问愈大。至于这学问究竟有什么用,能不能教人明白事理,那是全然不顾的。这使我想起古时候的某些文人,写诗必用僻典,作文必引古书,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自己的才学。而今的新式雅人,不过是把之乎者也换成了后现代,其用心倒是一般的。
更妙的是他们的做派。开会必在星级酒店,讲话必用投影仪器。说到农民,他们摇头叹息;提到工人,他们皱眉蹙额。但若要他们下到田间车间,那是万万不能的——怕脏了皮鞋,也怕失了身份。我曾见过一位教授,在讲台上大谈底层关怀,讲得声泪俱下。散会后,却因酒店提供的茶水凉了半度,便大发雷霆,把服务员骂得狗血淋头。这样的,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文艺界更是不得了。有些作品,据说高雅得很,连作者自己都看不懂。画家画些莫名其妙的线条,叫作;诗人写些不通不顺的句子,叫作。老百姓看了茫然,他们便嗤笑:愚民不懂艺术!我总疑心,这些人是不是在玩什么把戏:先把艺术说得玄之又玄,教人不敢批评;再把自己的胡乱涂鸦奉为至宝,教人不得不称赞。如此一来,他们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
记得前些时候,有位画家展出一幅作品:白布上随意洒了几点墨。问其含义,他说是表现宇宙的虚无与生命的荒诞。我仔细端详良久,忽然想起幼时邻居小孩的尿布,也是这般模样。只是那孩子坦率得很,从不给自己的强加什么深意。
教育界也不甘落后。有些教科书,编得如同天书。明明浅显的道理,偏要绕上七八个弯子。学生学得痛苦,教师教得吃力,唯有编书的人得意:看我们的学问多么高深!我见过一本社会学教材,用三万字来解释二字。最后读完了,反倒不知道什么是贫穷了。这使我想起一个笑话:有人问什么是电,物理学家便从电子、质子讲起,直讲得听者昏昏欲睡。其实换个电工来,三言两语便能说明白,还能教你怎么接线。
这些新式雅人最可笑处,在于他们的慈悲心。他们时时说要启蒙民众,却从不肯说一句民众听得懂的话;口口声声要服务人民,却连人民的疾苦都不愿了解。他们的学问,仿佛专为装点门面用的,与实实在在的生活,是全不相干的。我认识一位研究农村问题的学者,着作等身,却分不清麦苗和韭菜。这倒罢了,最奇的是他竟以此为荣,认为这才是学者应有的派头。
其实说穿了,这些雅人何尝真有什么高深学问?不过学会了几个新名词,便拿来唬人罢了。正如先前那些假道学,满口之乎者也,其实肚里空空如也。现在的假学者,满口后现代,其实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浅薄?学问的真伪,原不在术语的多少,而在见识的深浅。可惜现在有些人,专以术语多寡论高低,这就难怪要生出这许多怪相了。
要破除这风气,倒也简单:但凡看见那些故弄玄虚的文章,大可不必硬着头皮去读;遇见那些装腔作势的学者,尽可不必勉强自己去听。让他们在象牙塔里自说自话去罢!
真正的学问,是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真正的知识分子,是要能与百姓同甘共苦的。若只会玩弄辞藻,故弄玄虚,那与旧时的酸秀才有什么两样?
今夜写字至此,忽然想起儿时见过的测字先生。他们能把最简单的字解得玄之又玄,现在的某些学者,怕不是他们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