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感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悲哀。这悲哀并非为了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人伦,倒是为了那些在撕扯中自以为得了胜利的,实则早已将灵魂典当给了魔鬼的人们。
近来颇有些风潮,教人看了不免齿冷。一些自命为“女权”的,声音尖利得刺耳,面目狰狞得可怖,将一切男子都看作仇敌,恨不得食肉寝皮。这使我想起晚清时候的“义和拳”,也是这般的气焰,见了带洋气的东西便要打杀,结果如何呢?不过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外加给旁人添些笑料罢了。我并非说女子不该争自己的权利,我们那时节,为妇女解放呐喊的也不少。但解放的真谛,在于教人成为独立的人,而不是教人从奴隶变成主子,再从主子变成疯子。
这些所谓的“极端女权”者,其行径颇有几分滑稽。譬如她们痛骂“婚驴”,将一切结婚生子的女子都视为叛徒;又譬如她们鼓吹“绝育”,仿佛女子的子宫不是自己的,倒是需要向男子示威的战场。这使我想起我们乡间的一种陋习:两人打架,弱的一方往往当众撕破自己的衣裳,抓乱自己的头发,以示对方的强暴。围观者或有些许同情,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自残的行径,终究是可怜可叹的。现在的极端女权者,不也正是如此么?她们以为是在向男子示威,实则是在作践自己;以为是在争取权利,实则是在放弃尊严。
更有些聪明的“导师”,看准了这风气,便做起贩卖仇恨的买卖来。她们将一切社会问题都简单归因于“男权压迫”,将复杂的世事化简为二元对立的口号。这倒颇有些像我们那时的“革命文学家”,坐在租界的亭子间里,高喊着“打打杀杀”,却连真刀真枪的影子都没见过。现在的这些“女权领袖”,大约也是坐在空调房里,敲着键盘,制造着男女之间的鸿沟罢。她们不是要解决问题,而是要维持这问题的热度,好教自己始终有饭可吃,有戏可唱。
最可悲的,是那些被蒙蔽的青年。她们本是该读书、该思考、该恋爱的年纪,却过早地被灌输了满脑子的仇恨。她们不再相信爱情,不再期待婚姻,甚至不再认可自己的性别。我见过一个女孩,在网络上发帖说“所有男人都该去死”,那字里行间的怨毒,教人看了不寒而栗。她才二十岁啊!本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却活得像一个满腔怒火的怨鬼。这究竟是谁的过错?是男子的压迫么?倒不如说是那些贩卖仇恨的商人,和这个制造焦虑的时代的过错。
男女之间的关系,本不该如此。记得幼时在故乡,见邻家夫妇,虽也拌嘴吵架,但总归是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妻子织布,丈夫耕田;妻子做饭,丈夫挑水。虽没有如今这些花哨的“浪漫”,却自有一种朴素的温情在。现在的青年,被各种“主义”“理论”搅昏了头,反倒忘了做人的根本。人首先要吃饭,要穿衣,要有个遮风挡雨的窝;然后才是那些形而上的东西。将男女关系简化为“压迫与被压迫”,就如同将五味简化为一味,除了教人倒胃口,还能有什么益处呢?
更有些极端的,竟将生育也看作一种“压迫”。这使我想起《庄子》里的一个故事:有人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脚印,于是拼命地跑,结果脚印越多,影子也追得越紧,最后力竭而死。这些厌恶生育的,不也正是如此么?她们厌恶的是自己的来路,恐惧的是自己的归途。殊不知,生育本是人类延续的自然过程,既不必神圣化,也不必妖魔化。将生育看作女子对男子的牺牲,这看法本身就是将女子放在了从属的位置上——仿佛女子不是为自己生儿育女,倒是为男子完成使命似的。这种思维,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的旧思想,不过是换了个相反的表达方式罢了。
我并非要为男子的种种劣迹辩护。男子的确有许多该骂的地方,几千年的专制社会,养成了男子太多的坏毛病:专横、自私、将女子视为附庸。这些是该批判的,是该改变的。但批判的目的在于建设,在于教人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为了毁灭,教所有人都变成孤家寡人,变成行走的仇恨容器。
鲁迅先生在《娜拉走后怎样》里说过:“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现在的许多女子,确乎是醒了,但醒来之后,不是去找路,而是坐在原地咒骂叫醒她们的人。这又有什么用呢?梦醒了,就得自己去找路,哪怕路上有荆棘,有坎坷,总比坐在原地等死强。
那些制造对立、贩卖仇恨的,其实是最怯懦的。她们不敢面对真实世界的复杂,于是造出一个简单的恶魔——所有的男子都是恶魔;她们不敢承认自己的无力,于是编造出一个宏大的阴谋——整个社会都在压迫女子。这种思维,与阿Q的“精神胜利法”何其相似!都是不敢正视现实,于是在想象中寻求安慰和发泄。
真正的女权,应当是教女子成为独立自主的人,有思想,有担当,能爱人,也能被爱;而不是教女子成为怨妇,成为斗士,成为不男不女的怪物。同样,真正的男子,也应当学会尊重女子,将女子看作平等的伙伴,而不是附庸或敌人。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需要耐心的沟通,需要将心比心的理解——而不是在网络上互泼脏水,在现实中形同陌路。
夜深了,窗外一片寂静。我仿佛看见无数青年男女,在虚拟的世界里厮杀;又仿佛看见那些贩卖仇恨的商人,躲在暗处数着沾血的铜板。这景象,比我所经历过的任何时代都要荒诞,都要可悲。
但我终究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相信,荒谬到了极致,人们自会醒悟;对立到了极端,和谐便成了渴望。只是在这醒悟之前,还要流多少无谓的眼泪,伤多少无辜的心呢?
救救孩子罢——不只是从男子的压迫中救出,更是从那些极端思想的毒害中救出。让他们知道,男女之间除了斗争,还有合作;除了仇恨,还有爱情;除了对立,还有共生。这人间,本不该如此冰冷的。
一九二五年,鲁迅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如今百年过去了,生存和温饱大抵是不成问题了,但发展成了问题——不是物质的发展,而是精神的发展,是人性的发展。若是在发展的路上,我们将自己变成了怪物,那这发展,又有什么意义呢?
唉,我说了这许多,不知又有几人能懂。或许又要被骂作“男权的走狗”了罢?但我还是要说,因为不说,便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这便是一个人的唠叨了,听不听,由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