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八卷思想(1 / 1)

(一)

这半年来,有两样物事颇萦绕在我的心头。一样是镀了金的算盘,一样是涂了朱的教鞭。这两件东西,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内里却流着同样的血脉。

先说那镀金的算盘。本是商贾之流的营生,如今却登堂入室,俨然成了丈量世道人心的圭臬。他们发明了许多新式的言语,什么,什么,什么认知层次,大抵不过是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老调,裹上了一层西洋的糖衣。最妙的是他们总要摆出悲天悯人的姿态,仿佛众生的疾苦,都源于不曾参透他们那本生意经。

我认识一个青年,原本是有些血性的,看了几本他们的,竟也变得唯唯诺诺起来。前日见他,满口都是阶层突破财富自由,眼神里却失了往日的光。我问他近日读什么书,他掏出一本厚厚的成功秘籍,说是某位大师亲授。我略翻几页,通篇都在教人如何揣摩上意,如何趋利避害。这哪里是育人,分明是在驯兽。

(二)

再说那涂朱的教鞭。本是塾师惩戒蒙童的工具,如今却成了某些人招摇过市的法宝。他们将浅薄的道理包装成深奥的玄学,将空洞的口号美化为崇高的理想。最可悲的是那些追随者,明明被抽打得遍体鳞伤,还要高呼。

我曾见过一场他们的。台上的人声嘶力竭,台下的人如痴如醉。他们不要你思考,只要你服从;不许你质疑,只准你呐喊。这光景,让我想起乡下跳大神的巫婆,只是巫婆骗的是钱财,他们骗的却是人的魂灵。

有个少年,本是聪慧的,参加了几次这样的,竟变得痴狂起来。见人便要宣讲他的,若有人稍露疑色,他便怒目相向,斥之为。我好心劝他多读些正经书,他反笑我。看着他日渐空洞的眼神,我不禁想起被抽干了脑髓的病人。

(三)

这两样物事,看似各立门户,实则互为表里。算盘先生要的是温顺的奴才,教鞭先生造的是狂热的信徒。一个用利益驯化人的野性,一个用激情剥夺人的理性。他们都见不得活生生的人,都要把活人变成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算盘先生最擅长的,是把人的尊严明码标价。你若是顺从他的算计,他便赏你几个铜板,美其名曰;你若是违逆他的规矩,他便断你的生路,还说是。他发明了一套精巧的说辞,让被剥削者感激涕零,让反抗者自惭形秽。

教鞭先生则更进一筹,他不仅要你的身子,还要你的魂灵。他用震耳欲聋的呐喊,淹没你独立思考的能力;用集体狂热的氛围,消解你个人的判断。最后,你不再是你,只是他操纵下的一个提线木偶。

(四)

这些把戏,古已有之,只是今日玩得更加精致罢了。昔日的皇帝要人磕头,今日的要人;昔日的酷吏用刑具让人屈服,今日的用氛围让人迷失。形式虽变,骨子里的东西却一般无二。

我常想,为什么这些浅薄的把戏总能大行其道?大约是因为做人太难,思考太苦。做奴才固然可悲,但毕竟省力;做信徒固然可笑,但终究安逸。唯有做一个清醒的、独立的人,既要忍受孤独,又要承担重负。

(五)

然而,我总还存着几分希望。因为我见过不为算盘所惑的青年,也见过不被教鞭所欺的少年。他们或许势单力薄,或许前路艰难,但终究保有着做人的尊严。

前些日子,有个人来问我:,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告诉他:不必听那些算盘先生的鬼话,也不必信那些教鞭先生的狂言。要读书,要思考,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宁可做一个清贫的思考者,也不要做一个富足的奴才;宁可做一个孤独的清醒者,也不要做一个热闹的愚人。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却闪着光。这光芒,比任何镀金的算盘都要珍贵,比任何涂朱的教鞭都要有力。

夜正长,路也正长。但只要有这样的光芒在,在暗的路也能让人瞧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