瀞芷院的小书房里,夜已深。
烛火跳跃,将沈清弦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她面前铺着几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旁还散落着几盒打开的胭脂和口脂样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蜡脂气息。
距离与那位“陆公子”签订契约已过去半月。第一批十盒样品他验看后十分满意,三成定金也已由张嬷嬷的丈夫——如今明面上“玉颜斋”的掌柜,稳妥地收了回来。合作,算是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陆璟那边传来了更具体的要求。宫中妃嫔,位份不同,年龄各异,喜好更是千差万别。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似乎对此番采办寄予厚望,希望看到的不是千篇一律的货色,而是能体现出不同风情、匹配不同气韵的精品。
这意味着,“玉颜斋”不能仅仅提供现有的几款畅销品,必须研发出一个全新的、具有层次感的产品系列。
这对沈清弦而言,是压力,也是机遇。压力在于时间紧迫,工艺复杂;机遇在于,若能借此机会让“玉颜斋”的产品在宫中站稳脚跟,其带来的名望提升将是无法估量的。
她执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端庄、明艳、清冷、娇俏。这大致对应了宫中几位主要妃嫔的类型。
端庄者,如位份较高的妃子,需色彩沉稳大气,质地细腻,香气宜采用沉静的檀香、兰香。
明艳者,如正得圣宠的年轻妃嫔,需色泽鲜亮饱满,如正红、玫红,香气可馥郁些,如玫瑰、牡丹。
清冷者,如一些性子清静、通晓诗书的才人,色彩宜淡雅,豆沙色、浅粉皆可,香气当用梅香、竹叶清冷之调。
娇俏者,年纪更小些的公主或低位嫔妃,可用些活泼的橘粉、珊瑚色,配以果香或茉莉甜香。
思路清晰,但落实到具体的配方上,却需反复推敲。每一种颜色,都要调配数十次,才能找到最正、最衬肤色的那一种。香气更要与颜色相得益彰,不能喧宾夺主。
她正对着一款试图调配出“清冷”感的浅粉胭脂发愁,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够“透”,也不够“冷”。
“小姐,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春桃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进来,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青色,心疼地劝道。
“就快好了。”沈清弦头也未抬,用小小的银挑子蘸取少许胭脂膏,在手背上细细晕开,对着烛光观察色泽,“总觉得……太暖了些,少了点冰肌玉骨的味道。”
春桃看不懂这些,只觉得小姐手背上的颜色已经极好看了。“奴婢瞧着就很好呀,粉粉嫩嫩的。”
沈清弦摇了摇头,未曾解释。这种对极致色彩的追求,若非亲身浸淫此道,难以理解其微妙差别。她忽然想起,前世似乎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海外有一种极珍稀的“珍珠贝粉”,色泽非普通珍珠粉的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蓝紫荧光,若能加入少许……
可此物难寻。
她蹙着眉,将目前的配方和遇到的问题,用隐晦的文字记录下来,准备明日让张嬷嬷传递给“陆公子”。契约中约定,新品研发阶段,双方需及时沟通进展与难点。
镇国公府,外书房。
陆璟同样未眠。
他面前也摊着几张纸,上面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他根据内务府提供的妃嫔名录和有限的信息,整理出的一份“客户需求分析”。哪位妃嫔大概什么年纪,什么出身,平日衣着风格偏好,他都尽可能做了标注。
这份细致,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可只需下达命令,等待结果。但不知为何,他对这次与“颜先生”的合作,投入了超乎寻常的热情。他欣赏那屏风后之人的才气与锐气,更想看看,两人联手,究竟能创造出何等惊艳的作品。
随从无声无息地进来,将一枚小小的、封着火漆的竹管放在书案上。“世子,‘玉颜斋’那边传来的。”
陆璟放下笔,拿起竹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展开,是熟悉的、清秀却有力的字迹。上面没有署名,只简洁地陈述了研发的初步思路,以及当前在调配“清冷系”胭脂时遇到的瓶颈——色泽不够通透冷冽。
“珍珠贝粉……”陆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对随从道:“去库房查查,府里可有来自南海的,色泽独特的珍珠贝粉?若没有,立刻去寻,不惜代价,三日内我要见到东西。”
“是。”随从领命而去。
陆璟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关于产品系列的构想,眸中闪过一丝激赏。将客户分层,精准定位,这思路与他处理政务、分析敌情时异曲同工。这位“颜先生”,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铺开新纸,提笔蘸墨。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珍珠贝粉的问题,而是就“明艳系”的胭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明艳不等于俗艳,当前市面上的正红色大多过于呆板,缺少层次变化,他建议是否可以尝试在基底色中加入极其微量的金粉或云母碎片,光下能折射出细碎光芒,更添华贵灵动。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条同样封入竹管,交给另一名心腹:“送去老地方。”
两日后,沈清弦收到了回信。
当她展开纸条,看到陆璟关于“明艳系”胭脂的建议时,眼睛骤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