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初冬,庭院里的草木皆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瀞芷院的地龙却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沈清弦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侧放着好几个打开的螺钿匣子,里面是各色丝线,流光溢彩,鲜艳夺目。炕桌中央,铺陈着一匹正红色的云锦,质地厚重温润,光泽内敛,上面用金线隐隐勾勒出繁复的鸾凤和鸣暗纹,华贵非常。这便是她未来嫁衣的底料。
圣旨已下,婚期定在来年春天。她,沈清弦,即将成为镇国公世子陆璟明媒正娶的夫人。
不同于前世待嫁时那死水般的绝望与冰冷,如今她的心,像是被这满屋的暖意和绚烂的丝线浸润着,充盈着一种踏实而隐秘的喜悦。这喜悦并非张扬外露,而是如同静水深流,在她心底缓缓荡漾,连带着指尖都仿佛带着温度。
她拈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穿上一缕饱满的朱红色丝线,屏息凝神,在那华丽的云锦上,落下了第一针。
“嗤”的一声轻响,针尖穿透锦缎,带着丝线稳稳嵌入。她绣的是嫁衣衣角的一丛并蒂莲。莲花并蒂,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一针,一线。
动作并不算极快,却异常沉稳、精准。每一个针脚都均匀细密,蕴含着绣者全部的心神。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柔和地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这与她前世绣嫁衣的情景,何止天壤之别。
前世,也是在这样一个冬日,她被迫待嫁丞相府。那时的她,心如死灰,指尖冰凉,每一针都像是扎在自己的心上。那件嫁衣,与其说是幸福的寄托,不如说是通往坟墓的殓服,上面的每一朵花,都浸满了她无声的泪水和绝望。她甚至记得,有一次神思恍惚,银针深深刺入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正红色的嫁衣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更深的暗红,竟也无人察觉,或者说,无人真正在意。那抹暗红,就如同她那时的心境,沉郁而晦暗。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将沈清弦从回忆的泥沼中猛地拉回。
她下意识地蹙眉,低头看去。原来是想得出神,针尖微微偏了方向,刺到了按压布料的左手食指。一颗小小的、圆润的血珠,立刻从莹白的指尖沁了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鲜红,与前世的记忆重叠,心头猛地一缩。
“小姐!”在一旁整理丝线的春桃见状,惊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找来干净的软布和清水。
沈清弦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没有去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血珠,仿佛要通过这相似的疼痛,彻底告别那段不堪的过去。
疼痛是真实的,但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这不是绝望的印记,而是新生的提醒。提醒她如今的一切,是她步步为营,殚精竭虑,甚至赌上性命才挣来的。这桩婚事,不是家族的牺牲,而是她与陆璟并肩作战、共同争取到的胜利果实。
她拿起软布,轻轻拭去那点血迹,伤口细微,几乎看不见。她重新拈起针线,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而柔和。这一世,她的嫁衣,当由她自己,一针一线,绣满对未来的期许与勇气。
“小姐,您绣得可真好看,”春桃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凑过来看着那初具雏形的并蒂莲,由衷赞叹,“这莲花像是活的一样,比绣坊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差呢!”
沈清弦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她的绣艺,前世是为了符合“贤良淑德”的标准而刻苦学习的,带着取悦他人的匠气。而如今,她绣的是自己的心境,每一瓣莲花,都蕴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得知己的慰藉,以及对那个清俊沉稳少年的……情愫。
想到陆璟,她捻着丝线的手指微微一顿,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那日月下,他得知真相后,眼中没有丝毫的怀疑与恐惧,只有滔天的心疼与怒火,以及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此生,我定护你周全。”
还有他夜探香闺,得知“颜先生”就是她时,那震惊过后,愈发清亮坚定的眼神。
更不用说,他为了她,在外奔走布局,步步为营,最终将赵衡那纨绔的真面目揭露于天下,彻底粉碎了那场噩梦般的婚约。
他懂她的惊惶,敬她的才华,护她的志向。与他在一起,她无需伪装成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无需隐藏自己的商业手腕和经世见解。她可以她是沈清弦,也可以是“颜先生”。
这种被全然接纳、甚至被欣赏的感觉,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体验过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