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笑什么呢?”春桃歪着头,好奇地问。
沈清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弯起。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丝线的颜色极正。”
春桃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丝线,显然不信,但也抿着嘴偷笑,不再多问。
主仆二人正安静地做着女红,门外有小丫鬟通报:“小姐,张嬷嬷来了。”
“快请。”沈清弦放下针线。
张嬷嬷掀帘进来,带来一身外面的寒气,脸上却满是笑意。她先行了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账本和一封信。
“小姐,这是铺子里这个月的账目,您过目。另外……”她将信递上,压低声音笑道,“这是世子爷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颜先生’亲启。”
沈清弦脸颊微热,接过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青檀纸,并无落款,但触手微沉,似乎里面除了信笺,还放了别的东西。
她先快速翻阅了账本,“玉颜斋”在她“禁足”和筹备婚礼期间,由张嬷嬷打理得井井有条,盈利甚至比之前还有所增长,这让她十分欣慰。
然后,她才小心地拆开那封信。
信笺上是陆璟那熟悉而挺拔的字迹,内容并无任何逾越之处,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了几样新研制的香膏的保存事项,以及下一季宫中采办的建议。俨然还是一副与“颜先生”谈正事的口吻。
然而,在信笺的末尾,他却笔锋一转,添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闻说京郊梅园早梅已绽,其色如霞,其香清冽,尤以绿萼为佳。偶得一本前朝《梅谱》,或可与先生共赏。”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共赏《梅谱》是假,邀她共赏梅花是真。
她目光落在信笺中夹着的那样物事上——那是一小截干枯的梅枝,上面竟然还缀着几朵小小的、已然干透却形态完好的绿萼梅花。花色浅碧,清雅绝伦,静静地躺在信纸上,仿佛将一缕遥远的梅香,带到了她的眼前。
他知她不便出门,便以这样的方式,将外面的冬景与她分享。
这份细心与体贴,如同暖流,悄然润泽了她的心田。她甚至可以想象,他是如何在梅林中,小心翼翼地挑选下这一小枝他认为最美的绿萼,细心烘干,再随着这封“谈正事”的信,送到她的手中。
“嬷嬷,”沈清弦将梅枝轻轻拿起,放在鼻尖轻嗅,那淡淡的、冷冽的幽香似乎真的萦绕不散。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麻烦您回信给……陆公子,就说他提到的香膏问题,我已记下,会尽快调整配方。至于《梅谱》,”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就说,绿萼清雅,我心甚喜,待得来年春日,再与……公子共研香道。”
她无法赴约,但却给了他一个春天的约定。
张嬷嬷是知情之人,看着自家小姐那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心中也替她高兴,连忙应下:“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回话。”
待张嬷嬷退下,沈清弦将那一小枝绿萼梅轻轻放在绣架旁。那抹浅碧,在这满目鲜红金线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她重新拿起针线,再次埋首于嫁衣之上。心境,却比方才更加宁和、充盈。
她绣着并蒂莲的莲瓣,想着的是他清亮的眼眸;她绣着缠绕的枝蔓,想着的是他信中含蓄的关怀;她绣着展翅的鸾鸟,想着的是他许下的未来。
这一次,针下的每一缕丝线,缠绕的不再是无奈与悲苦,而是期盼、是信任、是共同历经风雨后的相知相惜,是对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真切向往。
阳光缓缓移动,将她的身影拉长,安静的内室里,只听得见丝线穿过锦缎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温柔而坚定。
这一件嫁衣,不仅是一件华美的礼服,更是她亲手为自己绣制的、通往新生的战袍。它将见证她告别晦暗的过去,披上荣光与幸福,走向那个与她心意相通、并肩而立的少年郎。
窗外,冬意渐浓。窗内,春心已动,一针一线,皆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