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清则无鱼。”陆璟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要整肃朝纲,需要的是一把把快刀。这些刀或许不够干净,或许各有私心,但只要刀刃锋利,能斩除奸佞,便有其价值。至于用完之后……”
他顿了顿:“刀毕竟是刀,用得久了会钝,也会沾上不该沾的东西。到时候是磨一磨再用,还是换一把新的,全凭陛下圣裁。”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王公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皇帝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陆璟,你比你父亲更懂为君之道!”
这话太重,陆璟连忙起身:“臣不敢!”
“坐下。”皇帝摆摆手,神色愉悦,“朕说的是实话。你父亲是纯臣,一生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固然好,但治国不能全靠纯臣。朝堂如江河,要有清流,也要有泥沙,关键是如何引导,让水朝着该去的方向流。”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神色严肃起来:“丞相倒了,空出不少位置。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想把自己人塞进去。朕这几日收到的举荐奏章,堆起来有半人高。”
陆璟静静听着。
“但朕不想再看到一个赵丞相。”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朕需要一双干净的眼睛,帮朕看看,这些人里哪些可用,哪些该弃。”
陆璟心中一震,已明白皇帝的意思。
“朕打算成立一个‘清吏司’,专司官员考评、监察之职。”皇帝看着他,“这个司不隶属六部,直接对朕负责。而第一任司正,朕想让你来当。”
陆璟脑中嗡的一声。
清吏司司正,直接对皇帝负责——这意味着巨大的权力,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这相当于皇帝手中的一把尚方宝剑,可以监察百官,但也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臣年轻资浅,恐怕难以服众。”他谨慎道。
“资浅才好。”皇帝意味深长,“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需要庇护的故旧,做事才能公正。至于服众——”
他微微一笑:“你扳倒丞相的雷霆手段,已经让很多人服了。不服的,朕帮你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恩宠至极。
陆璟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旨意。他起身,郑重跪拜:“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皇帝满意点头,“清吏司的章程,你自己拟。要什么人,从哪儿调,也由你定。朕只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份详尽的百官考评册。”
“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宫墙上投下斑驳光影。
王公公亲自送陆璟出宫,临别时低声道:“世子爷,陛下这是把宝押在您身上了。清吏司这差事不好做,但做好了,便是未来的阁老之路。”
陆璟拱手:“多谢公公提点。”
回府的马车上,他闭目沉思。
清吏司司正——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要。皇帝不仅要他查案,还要他重建一套官员考评体系。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做得好,陆家百年基业可保;做不好,恐怕会得罪满朝文武,成为孤臣。
但,这或许正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
一个能够真正改变些什么的机会。
回到国公府时,已是午后。
沈清弦正在花厅理事,见他回来,挥退了下人,亲自端上温着的参汤。
“陛下召见,所为何事?”她问。
陆璟将清吏司的事说了。
沈清弦听罢,沉默良久。
“怎么了?”陆璟握住她的手,“可是觉得这差事太险?”
“险是必然的。”沈清弦抬头看他,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相信你能做好。我只是在想,陛下这一步棋,下得真妙。”
“哦?”
“你看,”沈清弦分析道,“丞相倒台,朝堂急需重建秩序。用老臣,怕他们关系盘根错节;用新人,又怕他们威望不足。而你,既是国公世子,身份足够贵重,又因年轻而尚未建立自己的派系,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刚立下大功,有陛下全力支持,那些想反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陛下这是借你的手,行改革之实。”
陆璟眼中露出讶异。他没想到,妻子对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你说得对。”他叹道,“陛下确实高明。但这差事,我接得心甘情愿。”
“为何?”
“因为这是机会。”陆璟目光灼灼,“从前我看朝中积弊,有心改变却无力回天。如今有了清吏司,我便能真正去做些事——汰劣选优,提拔贤能,让有才华的人不被埋没,让贪赃枉法的人无所遁形。”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燃起的光,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酒色中麻木度日的自己。
那时她以为,人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从未想过,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可以和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并肩而行。
“我会帮你。”她轻声道。
陆璟看向她。
“清吏司要考评百官,除了政绩,人品也很重要。”沈清弦微微一笑,“而品行为人,往往在细节处最能体现。官员府邸的用度、妻妾的穿戴、子女的教养、对待下人的态度……这些,或许我能帮上忙。”
陆璟心中一动。
确实,官员在朝堂上可以伪装,但在家中、在私底下,往往更容易露出真面目。而夫人间的往来,正是观察这些的绝佳窗口。
“只是这样一来,你便要卷入朝堂纷争了。”他有些犹豫。
“我们已是夫妻。”沈清弦握紧他的手,“夫妻本就是一体的。你在前朝改革,我在后宅配合,这才是真正的同心协力。”
陆璟心中涌起暖流,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将花厅照得一片暖融。
从这天起,陆璟开始着手筹建清吏司。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在吏部旁边要了一处僻静院落,从翰林院、都察院、六部底层调了十几个年轻官员——这些人要么是寒门出身,要么是怀才不遇,共同点是都有真才实学,且尚未被官场完全浸染。
沈清弦也没闲着。她以世子夫人的身份,重新开始在京中夫人圈走动。但与从前不同,她不再只是交际应酬,而是有目的地观察、倾听、分析。
四月中的一次荣安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上,沈清弦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户部刘侍郎的夫人王氏,从前最爱炫耀丈夫受丞相重用,今日却异常低调,穿着半旧的衣裳,首饰也朴素了许多。但沈清弦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的那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价值不下千两。
宴席间隙,王氏与几位夫人说话时,不经意提到“家里老爷最近忙着整理陈年账目,常常熬到深夜”。
沈清弦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当晚,陆璟回府后,她便说了此事。
“刘侍郎在户部管的是粮仓。”陆璟沉吟道,“这个时候整理陈年账目……恐怕不是偶然。”
三日后,清吏司收到匿名举报,称户部粮仓账目有重大亏空。陆璟不动声色,暗中调阅了近十年的粮仓出入记录,果然发现了问题。
五月初,一场雷雨夜。
清吏司官员冒雨突查户部三大粮仓,当场查出以陈粮充新粮、虚报损耗等贪墨行为,涉及银两高达二十万两。
刘侍郎当夜被下狱。
此案一出,朝野震动。
谁都没想到,清吏司成立不到一个月,就办下这样一桩大案。更没想到的是,陆璟办案雷厉风行,证据确凿,让人无从辩驳。
那些原本还存着轻视之心的官员,开始真正重视起这个年轻的清吏司司正。
而陆璟接下来的做法,更让人意外。
查办刘侍郎后,他没有趁机扩大打击面,而是上书皇帝,建议对户部进行整饬:重新制定粮仓管理制度,增加监察环节,提拔一批有能力的底层官吏填补空缺。
奏章中,他详细列出了三个可堪重用的人选,都是多年在户部任职、熟悉业务却一直得不到提拔的官员。
皇帝全部准奏。
消息传开,朝中风气为之一变。
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官员看到了希望,做事越发勤勉;而那些靠着钻营上位的,则开始惶惶不安。
六月初,陆璟呈上了第一份百官考评初册。
御书房内,皇帝细细翻阅着那本厚厚的册子。里面不仅记录了官员的政绩,还有风评、人品、家世等方方面面的信息,详尽得令人惊叹。
更难得的是,册子最后附了一份《清吏司办事章程》,明确规定了考评的标准、流程、监督机制,条理清晰,可操作性强。
“这是你写的?”皇帝问。
“是臣与清吏司同僚共同拟定。”陆璟恭敬道,“臣以为,治国当先治吏,治吏当有法可依。有了这套章程,今后无论谁掌管清吏司,都能按规矩办事,不至于因人废事,也不至于因事废人。”
皇帝合上册子,良久不语。
窗外蝉鸣阵阵,初夏的风带着荷香吹进书房。
“陆璟,”皇帝忽然开口,“你可知道,朕为何如此看重你?”
“臣愚钝。”
“因为你懂分寸。”皇帝缓缓道,“该狠时狠,该柔时柔;该查办时不留情面,该用人时不拘一格。更难得的是,你做事不只顾眼前,还会想长远——这套章程,便是明证。”
他站起身,走到陆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大晟朝的将来,需要你这样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