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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朝堂清明(1 / 2)

三月末的清晨,一场细雨刚刚洗净了京城的石板路。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陆璟正在看一份吏部送来的官员考核名册。窗外杏花初绽,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晶莹水珠,在晨光中闪烁。他的手边放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升起。

“世子。”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进来。”

管家陆忠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摞请柬:“这是今日送来的帖子。礼部张侍郎家老夫人寿宴、兵部王尚书嫡孙满月酒、还有荣安长公主府春宴的邀请。”

陆璟抬眼看了看,并未伸手去接:“都按礼数备一份贺礼送去,说我与夫人近来要闭门谢客,不便出席。”

“是。”陆忠应下,却又迟疑道,“这已是第七日闭门谢客了。外头有些流言,说世子这是功高震主后故意避嫌,还有人说是陛下……”

“让他们说去。”陆璟神色平静,提笔在名册上圈出几个名字,“清者自清。再说,这时候闭门,才是真正的聪明。”

陆忠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门关上后,屏风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沈清弦端着一碟刚出炉的荷花酥走来,今日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常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青玉步摇,整个人素净温婉,与那日在金殿上递呈证据时的犀利判若两人。

“又有人送帖子来了?”她将糕点放在桌上。

“嗯。”陆璟放下笔,伸手将她拉到身侧坐下,“都是想探口风的。丞相倒台,空出多少位置?现在朝中人人自危,又人人蠢蠢欲动。”

沈清弦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唇边:“那你圈出的这些人,是打算举荐的?”

陆璟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他连忙用手接住,那模样少了平日的沉稳,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随性。

“不是举荐。”他咽下糕点,指着名册上圈出的名字,“是这些人本就该用。你看这个——江州通判李文清,为官七年,三次考绩皆为‘优等’,却因不肯附和前任江州知府贪墨漕粮,一直被压着不能升迁。”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个名字:“还有这个,陇西县县令周正。三年前陇西大旱,他开官仓放粮,救了三千百姓,却因‘未经上奏擅自开仓’被记过。可若等他层层上报,百姓早就饿死了。”

沈清弦细细看去,发现陆璟圈出的七八个人,要么是耿直敢言被排挤的,要么是做实事的能臣却因不会钻营而被埋没的。

“你这是要替陛下梳理可用之才?”她问。

陆璟摇头:“不是替陛下梳理,是替大晟朝梳理。丞相一党盘踞朝堂多年,堵塞了多少贤路?如今障碍扫清,该让真正的人才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父亲常说,为官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从前朝堂被奸佞把持,这些话不过是空谈。如今有了机会,总要做些什么。”

沈清弦静静看着他侧脸。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酒色中沉沦的赵衡,再对比眼前这个心怀家国的夫君,只觉得恍如隔世。

“你想怎么做?”她轻声问。

陆璟转回头,眼中闪过锐色:“等。”

“等?”

“等陛下先动。”他解释道,“丞相刚倒,陛下必然要清洗朝堂。但怎么洗,洗到什么程度,用哪些人填补空缺——这些都需要时间考量。我们若此时贸然举荐,反倒落了下乘。”

他执起茶盏,轻轻吹散茶烟:“最好的做法,是将这些人的政绩、品德、遭遇整理成册,不着痕迹地让陛下看到。至于用不用,如何用,全凭圣心独断。”

沈清弦明白了。这不是结党,而是为国荐才。方式不同,性质便有天壤之别。

“那这些请柬……”她看向桌上那摞帖子。

“一概推了。”陆璟语气坚定,“现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国公府。我们越是低调,陛下越是放心;我们越是不结党,说的话才越有分量。”

沈清弦点头,却又想起一事:“那赵衡呢?相府抄家,他如何处置?”

陆璟神色淡了淡:“按律,丞相犯的是谋逆、贪墨、走私数罪并罚,当株连三族。但陛下仁厚,念及赵丞相年轻时也曾有功于朝,只判了斩立决,其嫡系子侄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婢。”

他顿了顿:“赵衡作为嫡长子,本该流放。但查抄时发现,他手中竟有五六条人命——都是从前强占民女、逼死良民留下的旧案。数罪并罚,判了秋后处决。”

沈清弦的手微微一颤。

秋后处决。

前世将她折磨致死的那个人,这一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没有风光大嫁,没有十里红妆,只有冰冷的镣铐和等待斩首的囚笼。

“怎么了?”陆璟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可是觉得不适?你若不想听这些……”

“不。”沈清弦反握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我是在想,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陆璟深深看她一眼,总觉得妻子对赵家有种超乎寻常的恨意。但他没有追问,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对了,”沈清弦岔开话题,“‘玉颜斋’这几日的账目我看过了。相府倒台后,那些跟风打压我们的商号都慌了神,有几个掌柜亲自上门赔罪,愿意让出三成利,只求继续合作。”

陆璟挑眉:“你怎么说?”

“我让管事告诉他们,做生意讲究诚信公道,从前如何,今后还如何。”沈清弦微微一笑,“不过,供货的价格要重新谈,契约也要重新签——按我的规矩来。”

“你的规矩是?”

“不欺客,不压价,不垄断。”沈清弦一字一句道,“我要让‘玉颜斋’成为行业标杆,让所有人都知道,正经做生意一样能赚钱,而且赚得更长久、更安心。”

陆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夫人高见。商道如官道,心术正则事业长。”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宫里有旨意到!”陆忠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陆璟与沈清弦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整衣。

前院正堂,传旨太监已经候着了。来的不是普通内侍,而是皇帝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陆璟上前行礼。

“世子爷、世子夫人不必多礼。”王公公笑容可掬,展开手中明黄圣旨,“陛下口谕,宣镇国公世子陆璟即刻入宫觐见。”

陆璟神色一肃:“臣领旨。”

沈清弦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眼中有关切。这个时候突然宣召,不知是福是祸。

陆璟回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王公公道:“容我换身朝服。”

“陛下说了,不必穿朝服,常服即可。”王公公压低声音,“是书房召见,不是朝会。”

这话里的意味就深了。书房召见,常服觐见,说明不是公事,而是私

陆璟心中有了数,换上一身石青色常服,便随王公公出了府。

马车驶过尚带湿意的街道,一路上看到好几处府邸门前车马稀疏——那都是与丞相府往来密切的人家,如今都紧闭门户,生怕惹祸上身。

只有镇国公府门前一如既往,既不热闹,也不冷清,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陆璟心中越发笃定:父亲教导的“持身中正”四字,果然是安身立命之本。

皇宫,御书房。

陆璟进去时,皇帝正站在窗前看雨。四十五岁的天子穿着明黄色常服,背影挺拔,鬓角却已有了几缕白发。

“臣陆璟,参见陛下。”陆璟跪拜行礼。

“平身。”皇帝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陆璟谢恩后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拘谨。

皇帝打量着他,忽然道:“你父亲年轻时,也像你这般沉稳。朕还记得,当年他还是世子时,第一次随老国公进宫,站在殿中目不斜视,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先帝曾赞他‘有公辅之器’。”

陆璟垂首:“陛下谬赞,臣不敢与父亲比肩。”

“不是谬赞。”皇帝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这次查办丞相一案,你做得很好。证据详实,条理清楚,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该查的查到底,不该碰的绝不伸手。”

这话意味深长。陆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肯定。

“臣只是尽本分。”他谨慎回答。

“本分……”皇帝重复这个词,忽而一笑,“朝中那么多臣子,若人人都像你一样尽本分,朕何至于此?”

他放下茶盏,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你看看这个。”

王公公接过奏折,递给陆璟。

陆璟展开一看,是一份弹劾奏章。弹劾的对象是户部右侍郎刘文正,罪名是“结党营私、贪墨库银”。而弹劾者,竟是都察院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御史。

奏章写得极为详尽,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甚至连刘文正受贿时说的话都记录在案。

陆璟看完,心中已有计较。这位刘侍郎,确实是丞相一党,但藏得极深,平日作风低调,查抄丞相府时并未发现他与赵家有直接往来。没想到,还是被揪出来了。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皇帝问。

陆璟沉吟片刻:“若证据确凿,自当依法查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觉得奇怪。”陆璟直言,“这位林御史,臣略有耳闻。他入都察院三年,从未上过弹劾奏章,为何此次突然出手,且一出手就如此精准?”

皇帝眼中闪过欣赏之色:“你看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朕已派人查过,这位林御史的岳父,与刘文正是同年进士。三年前,刘文正升任户部侍郎时,曾阻挠过林御史的考评,二人因此结怨。”

陆璟明白了:“所以这是借机报复?”

“是,也不是。”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刘文正确实有罪,林御史所奏基本属实。但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奏,而且一出手就是致命一击——你说,他是真想为国除奸,还是想借朕的手除掉政敌,自己好上位?”

陆璟沉默。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说前者,显得天真;说后者,又显得刻薄。

“臣以为,”他缓缓道,“动机或许不纯,但结果若是好的,便可用。”

“哦?”皇帝挑眉,“哪怕他是为了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