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桌案上投下斑驳光影。镇国公府正厅里,今日热闹非凡。
两个穿着大红织金袄子的奶娃娃被放在桌案中央,正是今日的小寿星——陆承烨与陆昭月。承烨端坐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和物什;昭月则活泼些,伸着小手试图去抓桌上叮当作响的金铃铛。
“吉时已到——!”
管家高声唱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
沈清弦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梳着如意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站在桌案旁,手被陆璟紧紧握着。感受到掌心的微潮,她侧头看向夫君,只见素来沉稳的陆璟此刻神色竟有些紧张,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孩子们。
“紧张什么?”她轻声笑问。
陆璟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听说抓周能看出孩子将来的志向。我……我怕他们抓些不着调的东西。”
沈清弦失笑:“一周岁的孩子懂什么?不过是图个吉利罢了。”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分。前世她不曾有过孩子,今生这对龙凤胎是上天赐予她最珍贵的礼物,她自然也希望他们能抓个好彩头。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满面红光,笑吟吟道:“开始吧。让咱们烨哥儿和月姐儿自己挑挑,看看喜欢什么。”
桌上琳琅满目。
文房四宝摆在东侧:一方上好的端砚,一支紫毫笔,一本《千字文》,还有一块小小的、象征官印的田黄石印章。
武备之物在西:一把未开刃的精致小木剑,一副小弓,一本《孙子兵法》简册。
中间则是各式寓意吉祥的物件:算盘(商人)、金银锭(富贵)、尺子(工匠)、小药杵(医者)、胭脂盒(闺秀)、绣花绷子(女红)……甚至还有陆璟特意放上去的一本《农政全书》和他任户部侍郎的官印仿制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角那枚用金丝楠木雕成的微型“玉玺”——这是皇帝听闻国公府龙凤胎抓周,特意让内侍送来的赏赐之一,虽非真品,但雕工精湛,龙钮威严,寓意“承天授命”。
“月儿,来,看看这个。”沈清弦的母亲安远侯夫人笑着拿起一支珠花,朝外孙女晃了晃。
昭月听见声音,转头看来,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咯咯”笑着,却并没有去抓珠花,反而扭动着小身子,朝另一侧爬去。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只见昭月目标明确,胖乎乎的小手径直越过金银锭,略过胭脂盒,一把抓住了——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鎏金算盘,不过巴掌大,却是按真正算盘比例缩小所制,珠子颗颗圆润,能拨动作响。这是沈清弦当年经营“玉颜斋”时用过的第一把算盘,特意让人仿制了迷你版放上来,算是母女间的一个小彩蛋。
“呀!月姐儿抓了算盘!”有女眷惊喜道。
“这可了不得,将来定是个会掌家的!”
昭月抓着算盘,熟练地用小手指拨动了几下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似乎觉得很有趣,笑得更开心了。她坐起身,将算盘抱在怀里,又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精致的小圆盒上——那是沈清弦平日用的胭脂盒,白玉为底,雕着缠枝莲纹。
她伸出另一只手,准确地将胭脂盒也抓了过来,一手算盘,一手胭脂,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一双酷似沈清弦的杏眼弯成了月牙。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真是像极了清弦!”国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既会妆点自己,又懂得持家算账,将来定是个玲珑剔透的!”
安远侯夫人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可不是么,这抓周啊,有时候准得很。”
沈清弦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她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昭月仰起小脸,“娘”地喊了一声,声音糯糯的,将胭脂盒往她面前递。
“给娘亲?”沈清弦柔声问。
昭月点点头,却又舍不得似的缩回手,抱紧了两样东西,那护食的小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笑。
陆璟走到沈清弦身边,也蹲下来,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看来咱们月儿,将来是要继承你的衣钵了。”
“那有何不好?”沈清弦抬眼看他,眸中光华流转,“女子能经营好自己的生活,本就是本事。”
“当然好。”陆璟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便是将来想当个女商人,我也全力支持。”
这话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人听见。几位年长些的女眷面上露出些许不赞同的神色,却碍于陆璟的身份不敢多言。而年轻的夫人小姐们,眼中则闪过羡慕的光——这样的夫君,这样的宽容,何其难得。
“快看烨哥儿!”有人喊道。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向哥哥承烨。
(中)
承烨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看着妹妹抓了算盘和胭脂,他仿佛在思考什么。那双与陆璟极为相似的凤眼,沉静得不像个一岁的孩子。
“烨哥儿,喜欢什么?”国公爷也忍不住开口,指着那方小官印,“这个好不好?”
承烨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官印,没有动。
陆璟走上前,拿起那本《千字文》,温声道:“烨儿,来,看看这个。”
承烨的目光落在书上,小手动了动,却还是没有伸出去。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小男孩。与妹妹的活泼明朗不同,承烨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质。
沈清弦心中忽然一动。她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那些被困在后院的日子里,她曾听下人们议论,说相府那位纨绔少爷周岁时抓周,一把抓住了酒杯和骰子,当时还被人笑称“将来定是风流人物”,谁知一语成谶,成了个醉生梦死的废物。
抓周自然不能定终生,但孩子此刻的选择,或许真能反映些许天性。
她正想着,只见承烨忽然动了。
他没有爬,而是双手撑在锦缎上,稳稳地站了起来——这让众人都吃了一惊,虽然两个孩子已能扶着东西站立,但在抓周时自己站起来,还是头一遭。
“哎哟,咱们烨哥儿站起来了!”国公夫人惊喜道。
承烨站得笔直,虽然小身子还有些摇晃,但目光坚定。他环视桌上诸物,最后,迈开了人生的第一步。
一步,两步。
他走得极稳,径直走向东侧。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伸出小手,先抓住了那本《千字文》,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金丝楠木的微型玉玺上。
他走向玉玺,没有丝毫犹豫,用另一只手将它牢牢抓起。
一手书卷,一手“玉玺”。
“好——!”国公爷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文武双全,承天授命!好彩头,好彩头啊!”
厅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赞叹声。
“了不得!烨哥儿将来必成大器!”
“瞧瞧这气度,这步子稳的!”
“书与印,这是要入阁拜相的兆头啊!”
陆璟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高高举起:“好小子!”
承烨被父亲举在空中,也不害怕,反而“咯咯”笑起来,手里的书和玉玺却抓得紧紧的,半点不肯松手。
沈清弦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走上前,从陆璟手中接过儿子,在他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亲:“烨儿真棒。”
昭月见哥哥被举高高,也着急地伸出小手:“爹……爹爹!抱!”
陆璟忙弯腰将女儿也抱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儿都在怀中,他看看儿子手中的书印,又看看女儿手中的算盘胭脂,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今日抓周,真是圆满。”国公爷捋着胡须,满面红光,“烨哥儿抓书印,是栋梁之材;月姐儿抓算盘胭脂,是玲珑慧心。咱们陆家,将来是要双星并耀啊!”
宴席正式开席。
男女分坐,正厅里觥筹交错,恭贺声不绝于耳。沈清弦作为女主人,既要招待各府女眷,又放心不下孩子,便让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隔壁暖阁,她抽空便过去看看。
暖阁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个孩子被放在毯子上,周围围了一圈柔软的引枕。昭月正抱着她的算盘和胭脂盒玩得起劲,承烨则安静地坐着,一手仍抓着书,另一手将玉玺放在面前,似乎在研究上面的龙纹。
沈清弦走进去时,乳母和丫鬟们正要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不必,轻手轻脚地走到孩子们身边坐下。
“夫人,两位小主子今日可真是出风头呢。”贴身丫鬟碧珠笑着递上温茶,“外头那些夫人小姐们,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沈清弦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们身上。片刻后,她轻声道:“你们都下去歇歇吧,我在这儿陪他们一会儿。”
碧珠会意,领着其他下人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宴饮声,以及昭月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
沈清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承烨柔软的头发。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清晰地喊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