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具枯瘦的、被锁链缠绕的躯体,在暗红雾气的承托下,缓缓地、以一种僵硬而诡异的姿态,“滑”到了星舟残骸的斜前方,大约数十丈外的地方。
然后,它……停了下来。
不,不是它自己停下。而是拖拽着它的、那些从雾气深处延伸出来的暗红色锁链,似乎……“固定”住了,不再向前。
那具躯体,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暗红雾气中,背对着星舟(如果它有“背”的概念的话),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缠绕在它身上的锁链,绷得笔直,仿佛连接着雾气深处某个不可撼动的存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沿屏息凝神(虽然他无需呼吸),魂火紧缩,不敢有丝毫异动。他不知道这具“躯体”为何停下,也不知道它想做什么。他只能祈祷,这只是巧合,这诡异的“东西”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事与愿违。
那静止不动的、被锁链缠绕的躯体,忽然,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极其僵硬、仿佛生了锈的机械般的姿态,将它的头颅……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邃的、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空洞,静静地,对准了星舟残骸的方向。那漆黑的“眼眶”,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着星舟破损外壳的轮廓,以及……星舟内部,那控制台中心,依旧散发着微弱暗金色光芒的、“古星枢印”烙印的模糊光影。
被发现了!
张沿的魂火,瞬间沉到了谷底。不是因为对方“看”向星舟,而是因为,在对方“转头”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充满了探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疑惑”?或者说,“好奇”?的意念波动,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了星舟,也扫过了他极力收敛气息的魂火和骨躯!
这“东西”,有意识!或者说,有某种残存的、类似本能或执念的感知!
而且,它似乎对“古星枢印”烙印的光芒,产生了反应!
“哗啦……”
缠绕在躯体上的锁链,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具枯瘦的躯体,保持着“注视”星舟的姿势,一动不动。但那两个漆黑的眼眶,似乎微微“聚焦”了一些,牢牢地锁定在星舟控制台中心,那暗金色的烙印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这里有时间概念的话)。暗红雾气无声翻涌,锁链静静垂落,枯瘦的躯体如同雕塑。只有那冰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意念波动,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冲刷着星舟残骸和张沿的意识。
张沿的心(魂火)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诡异的“东西”接下来会做什么。是攻击?是离开?还是……
就在张沿紧张到极致,几乎要忍不住抢先动手(虽然动手也毫无胜算)之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骨骼摩擦、又像是某种极其干涩的金属部件在强行转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那枯瘦躯体的方向传来。
只见那“躯体”原本低垂的、被灰白乱发遮掩的面部,似乎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丝。那紧闭的、干裂的、如同树皮般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像是从九幽地府最深处传来的、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与疲惫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层面的声音,直接在张沿的魂火中响起:
“古……星……枢……印……”
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浓重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空洞。但张沿听清了!这诡异的、被锁链禁锢的“躯体”,竟然认识“古星枢印”?它是什么存在?与“黯星”文明有关?还是与“古星”有关?亦或是……与这诡异的暗红空间有关?
张沿不敢回应,甚至连魂火的波动都死死压制。他无法判断对方的意图,是敌是友,完全未知。在这诡异的地方,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不可预测的后果。
那枯瘦的躯体,在“说”出这四个字后,似乎耗尽了极大的力气,又或者触动了某种禁制。缠绕在它身上的暗红色锁链,猛地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密的、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
“呃……”
枯瘦的躯体猛地一颤,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那刚刚抬起一丝的头颅,再次无力地低垂下去,那两个漆黑的眼眶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逝,随即彻底熄灭。那股冰冷的、探究的意念波动,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那拖拽着它的暗红色锁链,再次“哗啦”一声响动,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地、向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片暗红雾气更加浓郁的区域,缩了回去。连同那具枯瘦的、再次变得如同死物般的躯体,一起,被拖拽着,缓缓地、无声地,消失在了浓稠的暗红雾气深处。
锁链拖拽的“哗啦”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周围,再次恢复了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暗红色的雾气,依旧在无声地、缓缓地翻涌。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张沿知道,那不是幻觉。那被锁链禁锢的诡异“躯体”,那沙哑的、喊出“古星枢印”的声音,那冰冷的意念探查,都是真实发生的。
“它……认识‘古星枢印’……而且,似乎是被囚禁于此……那些锁链……是禁锢它的东西……”张沿的魂火中,念头飞转,充满了惊疑与后怕。“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这种诡异的存在?它与‘古星枢印’又有什么关系?”
那枯瘦躯体最后被锁链“惩罚”的一幕,让张沿意识到,此地绝非善地。那些暗红色的锁链,以及锁链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加强大、更加恐怖的存在,都充满了不祥。那具枯瘦躯体,很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被囚禁于此的“囚徒”或“守卫”。仅仅是这样一个“囚徒”,就给他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压力,那囚禁它的存在,又该是何等恐怖?
此地不宜久留!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量,然后想办法离开这诡异的暗红空间!
然而,离开,谈何容易。星舟彻底损毁,能量耗尽,在这片诡异的空间中,如同一个漂浮的棺材,连移动分毫都做不到。他自身也重伤未愈,魂力枯竭,对这片空间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或许就是那诡异的枯瘦躯体,以及它被拖拽而去的方向……
但那个方向,暗红雾气更加浓郁,不祥的气息更重,显然更加危险。
就在张沿心中焦灼,苦思脱身之策时,魂火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代表“玉衡”大致方位的、与“古星枢印”摇光碎片隐隐有所感应的、极其微弱模糊的波动,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不,不是跳动。而是……与这片暗红空间的某个方向、某个极其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的、特殊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共鸣并非来自“古星枢印”的寂灭道韵,而是来自“玉衡”星标的、与“古星”本源法则相关的、某种更加隐晦、更加“空间”层面的牵引?
张沿心中猛地一震,立刻将全部心神沉浸到魂火深处,仔细感应着那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共鸣的来源,似乎就在这片暗红空间的……深处?下方?那个之前隐约感知到的、更加庞大、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如同万物终结归宿般的波动源头附近?
“难道……这诡异的暗红空间深处,存在着与‘玉衡’相关的……东西?或者是……另一枚‘古星枢印’碎片?”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张沿的魂火,让他既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又充满了更深的警惕与不安。
如果真是另一枚碎片,那为何会在这等诡异、不祥之地?是被封印于此?还是……此地本就是“古星枢印”碎片之一的……镇压之地?或者……囚禁之地?
联想到那被锁链禁锢、认识“古星枢印”的诡异枯瘦躯体,张沿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此地绝非善地,那深处的存在,恐怕更加恐怖。但,那一丝来自“玉衡”星标的微弱共鸣,又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吸引着他。这或许是他离开此地的唯一线索,甚至可能是修复“玉衡令”、获得另一枚碎片、增强自身实力的关键。
去,还是不去?
张沿陷入了艰难的抉择。留在星舟残骸中,固然暂时安全(如果那枯瘦躯体不再回来的话),但无异于坐以待毙,能量得不到有效补充,伤势恢复缓慢,迟早会被这片空间的死寂气息彻底消磨。而深入这片诡异的暗红空间,去寻找那共鸣的源头,无疑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但,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于绝境中争一线生机。坐以待毙,非他所愿。
“必须去!但……不能贸然行动。必须先恢复一定的实力,至少要有自保和探查的能力。”张沿下定决心。当务之急,是借助这片空间中那诡异但可被“古星枢印”缓慢吸收的暗红能量,尽快恢复魂力,修复骨躯,尤其是右臂。
他将对那深处共鸣的探究暂且压下,重新收敛心神,全力运转《太虚道经》和“古星枢印”烙印,更加专注、也更加谨慎地,吸收炼化着周围那粘稠的暗红能量。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维持魂火不灭,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着炼化出的、那一丝丝微弱的能量,优先修复最关键的魂火本源和右臂断裂处。同时,他也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那枯瘦躯体可能去而复返。
暗红空间,仿佛永恒的囚笼,死寂而压抑。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那粘稠的雾气,无声地流淌。
张沿如同蛰伏的伤兽,在这漂浮的星舟残骸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深入那暗红深处、探寻那未知共鸣、寻找那一线生机的时机。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全力吸收炼化暗红能量、修复己身的同时,星舟外部,那破损的外壳,以及控制台上黯淡的、属于“黯星”文明的符文,正在被那无处不在的、暗红色的雾气,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侵蚀、同化,逐渐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暗红的、如同铁锈般的色泽。
仿佛这片空间,正以它独有的、缓慢而坚定方式,试图将一切“异物”,都纳入它那永恒的、死寂的、暗红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