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古舟遗民(2 / 2)

此刻,她正静静地站在门口,用那双充满警惕与审视的大眼睛,看着石床上刚刚苏醒的张沿。

两人就这样,隔着数丈的距离,在这昏暗寂静的封闭空间中,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沿能从对方的眼神中,感受到强烈的警惕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以及深深的疲惫与麻木。显然,对方对于在这污秽血海之中,突然“捡到”一个会动的骨头架子,并且这个骨头架子似乎还拥有灵智与力量,感到十分震惊与警惕。

而张沿,心中也同样充满了疑惑与警惕。这个女子,是谁?她怎么会在这艘残破的古船上?她是这艘古船原本的居民?还是像他一样,是后来者?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那眉心的银白光点和手中的骨杖,似乎是她能在这种污秽环境中生存下来的依仗。但她的气息,很弱,大约只有炼气期甚至更低的层次,与周围这残破但依旧能在污秽血海中散发秩序波动的古船,似乎有些不匹配。

沉默,持续了数息。

最终,是那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虚弱。

“你…是…谁?”她用的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语言,但奇异的是,张沿的“玄胎”,竟然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这并非他懂得这种语言,而是对方的意念与语言一起传递了过来,如同一种直接的精神交流。

张沿心中一动,尝试以魂力震荡,模拟对方的语言波动,传递出自己的意念:“我…名张沿。被…卷入此地。多谢…相救。”

他的声音同样干涩虚弱,但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听到张沿的回应,那女子眼中的警惕似乎稍稍减少了一丝,但戒备依旧。她仔细打量着张沿,尤其是张沿那完整的晶莹的骨躯,以及骨躯表面那玄奥的玄色道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难以置信。

“你…不是…‘罪民’…也不是…‘渊兽’…”她嘶哑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不确定与一丝希望的光芒,“你身上…有…‘星’…与…‘藏’…的气息…和…‘方舟’…很像…但…又…不同…”

“罪民”?“渊兽”?“星”与“藏”的气息?“方舟”?张沿心中快速思索。对方说的“罪民”和“渊兽”,很可能就是指外面血海中那些污秽怪物,或者被“罪渊”彻底侵蚀污染的生灵。而“星”与“藏”的气息,显然指的是“玄枢印”散发的星辰之力与归藏道韵。“方舟”?是指这艘残破的古船吗?看来这艘古船,名为“方舟”?

“此地…是何处?这艘船…是‘方舟’?你…是这‘方舟’上的人?”张沿再次以魂力震荡,传递意念,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对方的反应。

听到“方舟”二字,那女子苍白的脸上,明显浮现出一丝哀伤与痛苦。她沉默了片刻,才嘶哑地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这里…是…‘永寂血海’…是…被‘罪渊’…彻底吞噬的…世界的…残骸与污血…汇聚而成的…无尽死海…”她顿了顿,看向张沿,眼中那丝希望的光芒微微闪烁,“这艘船…是…‘星垣方舟’…第七舰队…‘摇光号’的…残骸…我是…‘摇光号’上…最后的…幸存者…你可以叫我…‘星痕’…”

“星垣方舟…摇光号…最后的幸存者…星痕…”张沿心中震动。果然!这艘残破古船,果然是那个古老文明“星垣卫”的造物!而且,是以“摇光”为名!这与“玄枢印”融合的摇光碎片,与“归墟之畔”那个遗迹的摇光之影,都对上了!

“星垣卫”“摇光”“罪渊”“永寂血海”…张沿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某个巨大古老而又悲惨的秘密的边缘。

“星痕…姑娘,”张沿斟酌着用词,继续以魂力震荡传递意念,“我是被…一个古老的传送阵,意外传送到此地的。对这里一无所知。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星垣方舟’为何会在此?‘罪渊’又是什么?还有…外面那些怪物…”

听到张沿的问题,星痕眼中那麻木与绝望的神色,更加浓郁。她缓缓走到这封闭空间的一角,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下去,仿佛连站着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那根骨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沉默了许久,就在张沿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用那嘶哑干涩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缓缓地开口,讲述起那段尘封在这永寂血海中的悲惨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岁月了…”星痕的声音,如同从时光的尘埃中渗出,“我们…‘星垣’…是…一个…信奉星辰与秩序的…古老文明…我们…生活在…一片…被称为…‘星海’的…无垠虚空…守卫着…星辰的…秩序…与…光明…”

“但…后来…‘罪渊’…出现了…那是…一切…混乱疯狂污秽的…源头…它…侵蚀吞噬着…一个又一个…世界…将…生灵…化为…‘罪民’…将…世界…化为…污秽的…血海…与…废墟…”

“我们…‘星垣卫’…是…抵抗…‘罪渊’侵蚀的…第一道…防线…‘星垣方舟’…是我们的…战争巨舰…与…移动堡垒…我们…驾驭着…方舟…在星海中…与…‘罪渊’的爪牙…‘渊兽’…以及…被侵蚀的…‘罪民’…战斗…守卫着…最后的…秩序与光明…”

“但是…‘罪渊’…太强了…它的侵蚀…无孔不入…我们的方舟舰队…一艘艘…被击毁…被侵蚀…战士们…一个个…战死…或者…被污染…化为…新的…‘罪民’…”

“我所在的…‘摇光号’…是…第七舰队…的…旗舰…也是…最后…一艘…还在抵抗的…方舟…我们…在一次…惨烈的…突围战中…被…数头…强大的…‘渊兽’…围攻…方舟…严重受损…动力核心…‘摇光星核’…也…几乎…碎裂…我们…被迫…启动了…最后的…逃生程序…想要…撤往…最后的…避难所…‘归藏之地’…”

“但是…在…传送过程中…受损的…‘摇光星核’…发生了…爆炸…空间通道…崩溃了…我们…被…抛入了…这片…被‘罪渊’彻底吞噬的…世界的…污血…汇聚而成的…‘永寂血海’…之中…”

“方舟…彻底…失去了…动力…与…大部分…功能…只有…残存的…防御符文…还在…微弱地…运转…抵抗着…血海中…无尽的…污秽…侵蚀…与…‘渊兽’…的…攻击…”

“船上的…其他人…要么…在爆炸中…死去…要么…在坠落时…死去…要么…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被污秽…侵蚀…化为…‘罪民’…或者…被…潜入的…‘渊兽’…杀死…吞噬…”

“只有我…因为…眉心…传承的…最后一点…‘星垣守护’…印记…以及…这根…用…前辈…遗骨…和…残存的…星核碎片…制作的…‘星骨杖’…才…勉强…活了下来…躲在这…残存的…还算完好的…舱室中…依靠着…墙壁上…最后…一点…残存的…符文…散发的…微弱…星力…苟延残喘…”

星痕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绝望与麻木。她讲述的,是一段文明的末日,一艘方舟的覆灭,以及一个幸存者在无尽绝望中的挣扎。

张沿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不已。虽然星痕的讲述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他已经能大致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古老的强大的信奉星辰与秩序的文明“星垣”,在“罪渊”的侵蚀下,节节败退,最终覆灭。而“摇光号”方舟,是这个文明最后一艘抵抗的旗舰,在突围失败后,坠毁在这片被“罪渊”彻底吞噬的世界形成的“永寂血海”中,而星痕,是这艘方舟上,最后的幸存者,在这污秽死寂的血海中,独自一人,依靠残存的星力与执念,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岁月。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张沿忍不住问道。在这无尽的血海,无尽的污秽与怪物包围中,一个人,靠着残存的星力,独自存活…这是何等的绝望与孤独。

星痕缓缓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是啊…一个人…看着…方舟…一点点…被侵蚀…符文…一点点…熄灭…星力…一点点…耗尽…听着…外面…‘渊兽’…的…嘶吼…感受着…污秽…一点点…渗透进来…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我眉心的…‘星垣守护’…印记…就会…熄灭…然后…我也会…变成…外面…那些…东西…或者…被…它们…吃掉…”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这种平静背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

张沿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在绝望中挣扎了不知多久的少女。任何语言,在这种绝对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怎么会…来这里?”星痕抬起头,用那双疲惫但依旧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张沿,眼中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好奇?是希望?还是最后的一丝不甘?“你…不是…‘罪渊’的…爪牙…你身上…有…‘星’…与…‘藏’…的气息…甚至…比…方舟上…残存的…星力…还要…纯净…高阶…你…是…从…‘归藏之地’…来的吗?还是…其他…还在抵抗的…‘星垣’…遗民?”

张沿心中一动。星痕似乎将他当成了“星垣”的遗民,或者来自那个“归藏之地”的人。他想了想,决定部分坦白。毕竟,他对这里一无所知,需要信息,而星痕,是目前唯一可能的信息来源。而且,从她救了自己,以及她讲述的故事来看,她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可能抱有希望。

“我…并非来自‘归藏之地’,也不是‘星垣’遗民。”张沿缓缓说道,同时,他意念微动,悬浮在“玄胎”中的“玄枢印”,缓缓浮现在他骨手之上。

巴掌大小的“玄枢印”,散发着黯淡但依旧纯净浩瀚的暗银色与星蓝色光芒,印纽处的微型星云缓缓旋转,印面的玄奥星图道纹,虽然光芒微弱,但清晰可见。

“玄枢印”出现的瞬间,这封闭空间内,那稀薄的由墙壁残存符文散发的星辰能量,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与共鸣,微微波动起来。而星痕眉心那点微弱的银白色光点,以及她手中的“星骨杖”顶端的黯淡晶石,也同时光芒一闪,仿佛在回应共鸣。

星痕的眼睛,在看到“玄枢印”的瞬间,猛地瞪大,脸上那麻木与绝望的神情,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仿佛看到了希望的光芒,彻底取代!

“这…这是…‘星枢印’?!不…不对…气息…很像…但…更加…古老…浩瀚…还有…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归藏’…道韵…”星痕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她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因为虚弱,又跌坐回去,只是死死地盯着张沿骨手中的“玄枢印”,眼中充满了狂热激动与一种朝圣者看到神迹般的光芒。

“这方印…名为‘玄枢印’。”张沿缓缓说道,“我是在一处…古老的遗迹中,偶然得到的。那处遗迹,有‘摇光’的残影守护,有‘星移古阵’…我就是通过那古阵,被传送到这里的。”

“摇光…残影…星移古阵…”星痕喃喃重复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是了…是了…那一定是…我们‘星垣’…在星海中…设立的…前哨站…或…避难所…你…你得到了…‘星枢印’…不…是‘玄枢印’…的认可…你…是…被选中的人…是…‘星垣’…最后的…希望…吗?”

她的语气,从激动,渐渐变成了一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与期盼。

张沿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不想给这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少女虚假的希望,但他也确实需要她的帮助,来了解这里,并寻找离开的方法。

“星痕姑娘,”张沿收起“玄枢印”,沉声问道,“我确实得到了一些‘星垣’的传承,也与‘罪渊’的爪牙战斗过。但我对这里,对‘永寂血海’,对你所说的‘归藏之地’,都一无所知。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具体在‘永寂血海’的什么位置?这艘‘摇光号’方舟,还能修复或者启动吗?有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

听到张沿的问题,星痕眼中的狂热与希冀,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用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一些的声音,缓缓说道:

“这里…是…‘永寂血海’的…深处…具体位置…我不知道…方舟的…定位系统…早就…损坏了…我只知道…我们…在血海中…漂流了…不知道…多久…周围…除了污血…就是‘渊兽’…和…被侵蚀的…‘罪民’…”

“摇光号…受损…太严重了…动力核心…‘摇光星核’…在坠落时…就…几乎…彻底…碎裂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的…星力…维持着…船体…最核心的…几个…防御符文…和…这个…我所在的…舱室…的…运转…想要修复…或者…启动…离开…根本…不可能…”

星痕的语气,再次变得低落与绝望。但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是…如果有…‘玄枢印’…的话…也许…也许…可以!”她看着张沿,眼中充满了期盼,“‘玄枢印’…蕴含的…星辰之力…与…归藏道韵…是…最高阶的…星垣之力…如果…能用它…激活…方舟上…残存的…核心符文…也许…可以…暂时…驱动…方舟…离开…这片血海…至少…可以…激活…方舟上…可能…还残存的…一些…功能…比如…探测…或者…短距离…传送…”

“激活核心符文?”张沿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思路。“玄枢印”确实与“星垣”的力量同源,甚至更高阶。如果能激活这艘“摇光号”方舟残存的某些功能,或许真的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或者至少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资源。

“需要我怎么做?”张沿问道。他现在的状态虽然糟糕,但如果只是激活符文,或许可以尝试。

“方舟的…核心控制室…在…船体…中央…最深处的…‘星枢大厅’…”星痕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痛苦,“但是…从…这里…到…‘星枢大厅’…要经过…很长一段…已经…被污秽…侵蚀…或者…有‘渊兽’…潜伏的…区域…我…很久…不敢…过去了…而且…‘星枢大厅’本身…可能…也…被侵蚀了…”

“而且…激活核心符文…需要…大量的…能量…‘玄枢印’…现在…看起来…也…消耗很大…”星痕看着张沿萎靡的状态和黯淡的“玄枢印”,担忧地说道。

张沿沉默。确实,他现在状态极差,“玄枢印”也消耗巨大。贸然前往可能充满危险的“星枢大厅”,无疑是找死。而且,激活符文需要大量能量,他现在魂力枯竭,“玄枢印”也能量不足,根本无法提供。

“看来…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张沿心中暗道。他看向星痕,问道:“这舱室内的星辰能量,虽然能维持,但太稀薄了。这艘方舟上,还有其他地方,有更浓郁的可以吸收的星辰能量吗?或者…有没有相对安全,能让我恢复一些实力的地方?”

星痕想了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然后点了点头:“有…有一个地方…‘星力池’…是方舟…储存…备用…星力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不算太远…而且…那条通道…相对…完整…我上次去…是…很久以前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星力池?”张沿眼中魂火一亮。如果有储存星力的地方,那对他恢复实力,甚至修复“玄枢印”,都将是巨大的助力!

“带我去!”张沿毫不犹豫地说道。虽然有风险,但在这绝境中,任何能恢复实力的机会,都必须抓住!

星痕看着张沿坚定的眼神,咬了咬苍白的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但是…要小心…那条通道…虽然…相对…安全…但…也可能…有…潜伏的…‘渊兽’…或者…被侵蚀的…‘罪民’…”

“我明白。”张沿从石床上“站”起,将“玄枢印”收回“玄胎”,同时尝试调动刚刚恢复的一点魂力,在骨躯表面形成一层微弱的魂力护罩,虽然防御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能隔绝一些污秽气息的直接侵蚀。

星痕也挣扎着站起,拄着那根“星骨杖”。她眉心那点银白光点,微微闪烁,散发出一层微弱的银白色光晕,将她笼罩在内,显然也是一种防御与净化的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星痕走到那扇打开的墙壁门户前,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出去。

张沿紧随其后。

门外,是一条昏暗狭窄的通道。通道同样是那种银灰色材质构成,墙壁上同样有符文,但大部分黯淡断裂,只有零星的几点银光在闪烁,提供着微弱的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尘封与淡淡的腐朽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污秽气息,从通道深处传来。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通往船体更深处。一些地方,可以看到明显的战斗痕迹,墙壁上有巨大的爪痕与腐蚀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金属碎片与已经彻底风化的骨骼残骸。

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

星痕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很慢,显得非常警惕。她手中的“星骨杖”顶端的黯淡晶石,散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芒,照亮着前方数尺的范围,也驱散着周围弥漫的污秽气息。

张沿跟在后面,魂力感知扩散到极限,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两人,在这昏暗死寂的残破通道中,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朝着那可能存在的“星力池”,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所在,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