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火”,在石坑中忽明忽暗地摇曳着,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血腥焦臭与微弱暖意的奇异光芒,勉强照亮着这片依偎在岩壁下的简陋聚居地。棚屋低矮而杂乱,如同生长在这片暗红滩涂上的丑陋菌菇。
张沿盘坐在棚屋的角落(如果骷髅的坐姿能算盘坐的话),掌心托着那块暗红色的浑浊的“血髓晶”碎片。一丝丝阴寒驳杂带着血腥与污秽气息的能量,正被他艰难地从晶石中抽离出来,缓缓注入自己那布满裂痕的骨躯与黯淡的“玄胎”之中。
这能量,性质与他原本修炼的星辰之力以及“归藏易甲”蕴含的归藏之力,都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深沉的仿佛能侵蚀腐朽一切的负面气息。但奇妙的是,当这能量进入骨躯后,并未如预想中那般造成破坏,反而像是被骨躯本身蕴含的某种特质所吸引中和,缓慢地滋养着那些裂痕,并为那微弱的魂火,提供着一丝极其微薄的却实实在在的“燃料”。
是“归藏”之意?还是这具由“星枢核心”的“星核残片”与“玄枢印”力量重塑的骨躯,本身就对这种偏向死亡沉寂归葬的能量,有着天然的亲和与适应性?
张沿无暇深究。他只是全力运转着来自“玄枢印”的那点残存的最基础的能量引导法门,贪婪地汲取着“血髓晶”碎片中的能量。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能量也驳杂得难以利用,但这终究是能量,是修复伤势维持魂火不灭的希望。
他能感觉到,骨躯上那些细微的裂痕,在这阴寒能量的浸润下,愈合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虽然对于那遍布全身的触目惊心的裂痕网络来说,这点愈合,杯水车薪,但总归是好的开始。
“玄胎”中的裂痕,修复起来则更加缓慢,几乎微不可查。魂火的亮度,也只是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弱的水平,不再继续黯淡下去。
时间,在这暗红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天光下,缓慢地流逝。棚屋外,不时传来灰白人们低低的交谈声孩童压抑的哭泣声,以及远处血海那永不停歇的粘稠的波涛声。
昏迷的星痕,在服下“净水”涂抹了“血苔膏”后,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眉心那点“星垣守护”印记,偶尔会闪烁一下极其微弱的星光,仿佛在与这片完全排斥星辰的天地,做着无声的抗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那块拳头大小的“血髓晶”碎片,终于在张沿手中,化为了一捧暗淡的失去所有光泽的灰白色粉末。
张沿缓缓睁开“眼”,魂火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但依旧微弱。骨躯上的裂痕,似乎也有些微的好转,至少不再有新的骨屑掉落。他尝试动了动手臂,虽然依旧剧痛,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虚弱感,减轻了些许。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星痕,又透过棚屋简陋的缝隙,看向外面那摇曳的“血火”。他能感觉到,聚居地里的气氛,压抑而紧张。那些灰白人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他们所在的棚屋,里面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对于“资源”的渴望与焦虑。
那个叫骨镰的疤痕男子,就抱着他那把骨矛,坐在距离棚屋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地盯着棚屋的入口。他身上那股血腥暴戾的气息,丝毫没有掩饰。
就在这时,棚屋的门帘(一块破烂的兽皮)被掀开了。祭老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他手中端着一个骨碗,碗里是一些粘稠的暗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和一种苦涩的药草味道。
“醒了?”祭老看到张沿睁开的魂火,用精神波动说道,声音依旧苍老而疲惫。“这是用‘苦腥草’和一点点‘净水’根茎熬的糊,没什么营养,但能稍微缓解你同伴的伤势,稳定她的神魂。”
他将骨碗放在星痕旁边的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在张沿对面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他手中那根镶嵌着暗红珠子的骨杖,轻轻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觉如何?”祭老问道,目光在张沿的骨躯上扫过,似乎在观察那些裂痕的变化。
“勉强……维持。”张沿用微弱的精神波动回应。“这血髓晶……能量很特别。”
“血海的精华沉淀,对我们是毒,对你们这些外来者,尤其是你这样的存在,或许另有用处。”祭老缓缓道,“但杂质太多,吸收多了,会侵蚀神智,最终沦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腐溺者’。你吸收时,要小心。”
张沿魂火微闪,点了点头。他确实在吸收时,感受到了那能量中蕴含的狂暴混乱的意念残留,不过似乎被“玄胎”和骨躯本身的某种力量过滤净化了大部分,影响不大。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园?”张沿问道,尝试了解更多信息。
“家园?”祭老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干枯的面皮扯动着,显得有些狰狞。“这里,是‘遗弃滩涂’。是被血海遗忘,也被……祖地遗弃的角落。我们,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血裔遗民’罢了。”
“血裔遗民?”张沿捕捉到了这个词。之前,祭老就自称“血裔遗民”,骨镰他们也提到过“祖地”。
祭老沉默了片刻,暗红色的眼瞳中,仿佛有幽深的火焰在跳动。他望着棚屋外那摇曳的“血火”,缓缓开口道:“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族里的古老歌谣都已模糊……我们的祖先,并非生存在这片被诅咒的血海边缘。我们来自血海深处,来自那片被称作‘永寂之心’的……故土。”
他的声音,透过精神波动,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与深沉的悲哀。
“传说,我们的先祖,是侍奉‘血海之主’的部族。我们生于血海,长于血海,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生命,皆与血海同源。”祭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不知从何时起,血海发生了变故。‘永寂之心’变得狂暴污秽,孕育出了无数可怕的扭曲的怪物——‘腐溺者’‘嚎血兽’……先祖们的力量,开始被侵蚀,神智逐渐疯狂。部族分裂,内战,逃亡……”
“我们这一支的祖先,在最后一任大祭司的带领下,携带着象征与血海联系的‘血源圣物’,逃离了‘永寂之心’,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这片血海边缘的滩涂。但失去了‘永寂之心’的直接滋养,我们的力量开始衰退,血脉开始稀薄,皮肤变得灰白,眼瞳染上暗红……我们成了被故土遗弃的在边缘苟活的‘遗民’。”
“那‘血火’……”张沿看向棚屋外那堆奇异的火焰。
“‘血火’,是先祖们用最后的力量,结合那件残破的‘血源圣物’,点燃的守护之火。”祭老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悲哀。“它能驱散夜晚从血海中弥漫出来的‘蚀骨寒潮’,也能让那些低等的‘腐溺者’不敢靠近。但维持‘血火’,需要燃烧‘薪柴’——纯净的血肉骨骼魂灵……蕴含生命或能量的东西。越是纯净,燃烧得越久,火焰越旺,守护的范围也越大。”
“所以,你们看到我们,才会……”张沿了然。
祭老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是的。任何意外流落到这片滩涂的活物,或者像你这样的特殊存在,在我们眼中,首先是‘薪柴’。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血源圣物’的力量越来越弱了,能寻到的‘薪柴’也越来越少。‘血火’的光芒,只能笼罩聚居地核心这一小片区域。每天晚上,寒潮都会更逼近一些。族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有好几个……没能挺过去。”
棚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星痕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外面“血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那件‘血源圣物’,现在如何了?”张沿问道。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关键。
祭老看了张沿一眼,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它就在聚居地最深处,由历代祭老守护。但它……已经接近彻底沉寂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源’正在枯竭。或许,等到下一次‘大潮汐’来临,或者再来几次强烈的寒潮,它就会彻底熄灭。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到那时,“血火”将无法维持,整个族群,要么被“蚀骨寒潮”冻毙,要么成为“腐溺者”的食物,要么只能冒险深入血海,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早已被遗忘的可能也已沦陷的“祖地”。
绝境。这是一群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遗民。
“你们……没想过离开这片血海吗?”张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离开?”祭老脸上的苦涩更浓了。“怎么离开?血海无边,我们早已失去了在血海中长途跋涉的力量和方向。而且,血海之外是什么?古老的歌谣早已模糊,只剩下只言片语,提到过‘星空’‘大地’,但那对我们来说,和传说没什么区别。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星痕身上,尤其是她眉心那点黯淡的星光印记上。“直到,看到你们。尤其是,看到她。”
“星垣遗族……传说中,能够驾驭星光,横渡虚空的古老族裔。虽然歌谣里说他们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中,但她的出现,还有你们降临时的空间波动……让我看到了一丝可能。”祭老的精神波动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渴望。“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们……有离开的方法,对吗?”
张沿魂火平静地跳跃着。他在快速权衡。祭老的话语,透露出的信息量很大。“血裔遗民”“永寂之心”“血源圣物”“血火”“蚀骨寒潮”……这片“永寂血海”,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危险。而他们降临的方式,显然也引起了祭老的极大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