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给村里富户放牛。天不亮就赶着三头黄牛上山,天黑才回来,换来一天两顿糙米饭。牛很温顺,会蹭她的手心。她躺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云,想着妹妹现在在做什么,吃得饱吗,会不会想家。
冬天来了,放牛的活没了。她又去山里打柴,一捆柴三十斤,背到镇上能卖两文钱。她的手生了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握柴刀时钻心地疼。有次在山上遇了狼,她爬到树上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最难的是拉车。镇上有货栈雇人拉货,两个轮子的板车,前面有两根长长的扶把,一条麻绳套在肩上。槐花个子小,套上绳几乎是被车拖着走。遇上雨天,土路成了泥沼,她不知摔了多少跤,整个人裹满泥浆,头发贴在脸上,扒都扒不开。有次摔得太重,膝盖磕在石头上,她坐在地上,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远方,突然就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因为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花儿,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简简单单三个字,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就这样熬到了十四岁。那年大旱,从春到秋没下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先是草根树皮被吃光,后来连观音土都成了抢手货。村里开始有人饿死,接着是逃荒的人流,像决堤的水,涌向四面八方。
槐花也卷入了逃荒的人群。她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母亲留下的那二十几个铜板和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路上到处都是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大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她就走小路,跟着人流盲目地向前。
就在这条望不到头的逃荒路上,她第一次看见了乔穆。
那是军阀割据的混乱年月,乱兵比灾荒更可怕。一队扛着破枪的士兵冲进人群抢粮,枪托砸在老人孩子身上,哭喊声震天。槐花被人群挤到路边,差点摔倒时,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挡在她身前。士兵的枪托砸下来,少年抬手格开,将槐花护在身后。他的背影不算宽阔,却站得笔直。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少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槐花看见一双清亮的眼睛,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坚定。他看了槐花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后面的人涌上来,他被推着向前走了。
只是那一眼,槐花便记住了他。虽然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但她的脸洗得很干净,这是母亲教她的,再穷也要干干净净。不知那少年有没有记住她?
人群继续向前蠕动。槐花跟着走了几步,再抬头时,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那天晚上,槐花在一处破庙歇脚。庙里挤满了逃荒的人,空气浑浊。她蜷在角落,摸着怀里冰冷的铜板,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