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奕抬头,见到门口二人,眼中瞬间亮起光华。他放下茶具,快步走出柜台:“星凝!玉儿姑娘!”
“白先生,别来无恙。”星凝微笑。
“好,一切都好。”白奕引二人入内,选了靠窗的雅座,“你们何时到的昆仑?”
“前几日,为琼华法会而来。”星凝打量店内陈设——素雅简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其中一幅正是《寒江独钓图》,不过山脚处果然添了一星灯火。
白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按你所说改了,果然意境更佳。”
他亲自煮了壶“雪顶含翠”,茶香清冽。三人闲话别后种种,白奕说起在昆仑开店的趣事:有修士以为他是隐世高人,非要与他论道;有凡人慕名而来,只为听他一曲琴音;也有精怪化作人形来饮茶,被他识破却不相斥……
“这里比登州自在。”白奕为星凝斟茶,“离她近些,心也静些。”
星凝知道他指的是青棠,心中微涩,却也为他们高兴。
天色渐晚,茶舍打烊。白奕送星凝二人回山,行至半山亭,忽然道:“明日法会,我可去观礼么?”
“法会只邀仙友,凡人……”星凝迟疑。
“我自有办法。”白奕微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上有瑶玉宫印记,“夏月姑娘赠我的,说凭此可入外围观礼。”
星凝认出那是师姐的客卿令牌,点头道:“那明日见。”
回到瑶玉宫,玉儿凑过来挤眉弄眼:“师妹,白先生对你可真是上心。我看他提起你时,眼睛都在发光。”
“别胡说。”星凝嗔道,心中却泛起涟漪。
翌日,琼华法会在瑶玉宫前的“琼华台”举行。此台建于悬崖之上,云海为席,星辰为灯,四周仙鹤盘旋,祥云缭绕。各方仙友陆续到来,有御剑的,有乘云的,有骑异兽的,仙气腾腾,宝光熠熠。
星凝作为瑶姬亲传弟子,需在台前迎客。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仙裙,发髻高绾,斜插一支碧玉簪,清丽出尘,引得不少年轻仙友侧目。
法会开始,瑶姬与几位仙尊论道说法,讲述修炼心得、天地至理。星凝在台下静听,偶一抬眼,见外围观礼席中,白奕一袭白衣,静坐如松,正含笑望着她。
四目相对,星凝心头一跳,忙垂眸收敛心神。
论道毕,便是切磋环节。年轻弟子可上台比试仙法、剑术、丹道等。杨芊芊率先上台,连胜三场,赢得满堂彩。夏月、林妮也相继上台,各有胜绩。
轮到星凝时,她本不欲张扬,却被一位来自东海龙宫的年轻龙子点名挑战。
“在下敖钦,久闻姜仙子大名,特来请教。”那龙子金冠玉带,相貌英俊,眉眼间却带着傲气。
星凝只得登台。二人比试剑术,敖钦剑法凌厉,星凝则以柔克刚,百招过后,敖钦渐露破绽,被星凝一剑指住咽喉。
“承让。”星凝收剑。
敖钦却无败色,反而目光灼灼:“姜仙子好剑法!不知可有道侣?”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俱静。修仙界虽不拘俗礼,但如此直白相询,却也不多见。
星凝微微蹙眉:“此非比试所问。”
“是在下唐突。”敖钦抱拳,“只是见仙子风采,心生仰慕。他日若至东海,定当盛情款待。”
星凝不置可否,下台回到座位。她能感到不少目光追随,其中一道来自观礼席的白奕——他神色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法会持续了三日。第三日夜,有“月下论剑”之会,年轻弟子可自由切磋、交流。星凝避开热闹,独自来到琼华台边的“摘星崖”。
此处僻静,可俯瞰云海,仰观星河。她刚站定,便听身后有人道:“此处风景独好。”
回头,白奕不知何时跟来。
“你怎么来了?”星凝问。
“跟着你来的。”白奕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白日见那龙子对你示好,心中……有些不自在。”
星凝讶然看他。月光下,他面容清晰,眼中情绪坦诚得让她心悸。
“白先生……”
“叫我白奕。”他打断她,“星凝,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日见你风采,见众人倾慕,忽然觉得若再不说,或许便没机会了。”
星凝心跳如鼓,静待下文。
白奕深吸口气,望向云海:“我知自己凡人之躯,配不上你这仙家明珠。我也知自己心中仍有青棠,无法给你完整的情意。可是……”他转头凝视她,“自登州一别,我日日记挂你。来昆仑开这茶舍,说是为离青棠近些,又何尝不是盼着有一日你能回来?”
“白奕……”星凝声音微颤。
“我不求结果,不求回应。”白奕伸手,似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只望你知道,在这红尘之中,有一人将你珍重放在心上。如此……便足够了。”
云海翻涌,月光如练。二人相对无言,却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流转。
良久,星凝轻声道:“我亦……记挂你。”
短短五字,却让白奕眼中迸发出璀璨光华。他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有你此言,白奕此生无憾。”
远处传来钟声,月下论剑将启。星凝该回去了。
“明日我便要离开昆仑。”白奕忽然道。
星凝一怔:“去哪?”
“游历四方。”白奕微笑,“青棠有她的仙道,你有你的前程,我也该有我的路途。或许他日,我能在某处山川,再开一间听雪茶舍,等你路过时,为你煮一壶茶。”
星凝眼眶微热,从怀中取出那枚杏叶玉符:“这个你留着。无论你在何方,我都能找到你。”
白奕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又解下腰间那管紫竹洞箫:“此箫伴我百年,今日赠你。若想听曲,便吹响它,千里万里,我必赴约。”
交换信物,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
回到琼华台,论剑已开始。星凝坐在瑶姬身侧,心神却有些飘远。瑶姬看她一眼,传音道:“情劫已至,守心持正。”
星凝凛然,收敛心神,专心观战。
法会结束那日,各方仙友陆续离去。星凝送白奕至山下。长亭古道,晨霜未曦。
“就送到这里吧。”白奕停下脚步,“星凝,珍重。”
“你也珍重。”
白奕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若有一天,你仙道有成,我也修得长生……那时若你未嫁,我未娶……”
“那时再说。”星凝微笑,眼中却有泪光。
白奕大笑,扬鞭策马而去。白衣白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拐角。
星凝独立良久,直到玉儿寻来:“师妹,师父唤你。”
回到瑶玉宫,瑶姬将她唤至静室。
“你与那白奕,情缘不浅。”瑶姬开门见山,“但仙凡之恋,多有劫难。你可知青棠当年为何选择留在昆仑?”
星凝摇头。
“她与白奕本是三世情缘。第一世,她是郡主,他是将军,他为国战死,她殉情而亡。第二世,他是书生,她是花妖,他为救她魂飞魄散。这一世,她修仙道,他入凡尘,若再强求,必有一人遭劫。”瑶姬叹息,“所以她选择留在昆仑,以仙凡之隔断了情缘,保他平安。”
星凝心中震撼,久久不能言。
“为师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学青棠。”瑶姬温言,“只是望你明白,情之一字,福祸相依。如何抉择,全在你心。”
星凝跪拜:“弟子明白。”
离开静室,星凝来到宫外悬崖。昆仑风雪正盛,她却不觉寒冷。怀中洞箫温润,她取出轻抚,终是没有吹响。
有些约定,不必急于一时。
有些情意,可待岁月沉淀。
她望向白奕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愿你踏遍山河,归来仍是少年。”
风雪中,似有箫声隐隐约约向这边传来,清越悠扬,穿越千山万水,直抵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