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凝在蜀山养伤已余三月。
这三月的时光，是她修仙以来最宁静的一段日子。蜀山云雾缭绕，剑峰指天，晨钟暮鼓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仙家气度。林寒舟每日晨起练剑，午后便来客房探望，有时带些蜀山特产灵果，有时只是静坐着陪她下棋。
棋是星凝教的。林寒舟天资聪颖，虽起步晚，进步却快。待到第三月，二人已能下得有来有往。
“你的棋路，与白奕不同。”一日对弈，林寒舟忽然道。
星凝执子的手顿了顿：“何处不同？”
“白奕的棋，我看过你与他对局的复盘。”林寒舟落下一子，“他的棋风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看似随意却暗藏玄机。而你……你的棋更厚重，每一步都似背负着什么。”
星凝看着棋盘，轻声道：“因为我真的背负着。”
她将自己的身世、白奕的故事、幽冥教的因果，缓缓道来。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完整讲述这一切，包括那些深夜里对白奕的思念，包括葬龙渊一战后的空虚，包括断魂谷中面对死亡时的释然。
林寒舟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道：“我也有个故事。”
“愿闻其详。”
“我并非纯粹的剑修。”林寒舟望向窗外云海，“我体内，流着上古‘战魂族’的血脉。”
战魂族，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远古种族。传说他们天生战魂，不修仙法，不修佛法，只修战意。战意至处，可破万法，可斩神魔。但正因战意太过霸道，战魂族人多半寿元短暂，且易陷入疯狂。
“我父亲是战魂族最后一位族长，母亲是蜀山弟子。”林寒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孤寂，“他们结合本就是禁忌。我出生时，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在我三岁那年战意失控，自爆身亡。是师尊将我带回蜀山，以剑道压制战魂血脉，我才得以平安长大。”
星凝心中震动：“所以你修剑，不只是为了修道，更是为了……”
“为了不变成父亲那样。”林寒舟点头，“战魂血脉一旦觉醒，便会渴望战斗，渴望鲜血，直到战死为止。这些年来，我以蜀山剑心诀强行压制，但最近……越来越难了。”
他撩起左袖，手臂上赫然有道道血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断魂谷一战，我受伤流血，战魂受到刺激，已有觉醒迹象。”林寒舟苦笑，“师尊说，若不能在三日内找到压制之法，我便会彻底觉醒，成为只知战斗的怪物。”
星凝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可有解法？”
“有。”林寒舟看着她，“《天地棋经》中有一篇‘镇魂谱’，据说可镇压一切狂暴神魂。若你能将棋经修至大成，或许……能救我。”
“我会的。”星凝郑重道，“一定。”
当夜，星凝开始闭关参悟《天地棋经》最后一重——“天地同寿”。
这一重境界，棋经中只记载了八字真言：“天地同寿，棋我两忘。”瑶姬曾说过，古往今来，能参透此境者不过三人，其中就包括创经的弈秋仙人。
星凝将自己关在蜀山后山的“悟道洞”中。洞内无光无声，只有石壁上历代前辈留下的剑痕道韵。她盘膝而坐，心神沉入棋心。
起初，她试图以棋心推演天地运转，却总在关键时刻棋局崩碎。不是算力不足，而是心境未到——她仍有执念，仍有牵挂。
白奕的死，幽冥教的仇，林寒舟的劫……这些因果如蛛网般缠绕着她，让她无法达到“棋我两忘”的境地。
第三日清晨，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星凝！”是青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出事了！”
星凝出关，见青棠面色苍白，手中拿着一封血书。
“幽冥教攻破了镇魔司总坛，武镇岳战死，文渊、燕无双被俘。”青棠声音颤抖，“他们放出话来，若三日内不交出你，便血洗九州十大仙门。”
血书展开，字迹狰狞：“姜星凝，昆仑之巅，决一生死。你若不来，便让天下为你陪葬——阴九幽。”
林寒舟此时也赶到，看过血书后沉声道：“这是阳谋。你去，是送死；你不去，便是千古罪人。”
星凝沉默良久，忽然问：“寒舟，你的战魂还能压制多久？”
“最多一日。”
“够了。”星凝抬头，眼中闪过决绝，“我们去昆仑。”
“星凝！”青棠急道，“这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星凝微笑，“但有些棋，明知是死局，也要下。因为不下，便永远没有破局的机会。”
她看向林寒舟：“你愿意陪我下这最后一局么？”
林寒舟深碧的眼眸凝视着她，缓缓点头：“生死与共。”
当夜，三人驾云赶往昆仑。途中，星凝将《天地棋经》中所有感悟，尽数传授给林寒舟。
“战魂虽狂暴，却也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之一。”她认真道，“若能将战意融入棋道，或许……能走出另一条路。”
林寒舟用心记下，两人在云头对弈、论道，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寻常的修行。
青棠在一旁看着，心中酸楚又欣慰。她想起百年前与白奕的时光，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携手同行。
或许，这就是情字的真谛：不是长相厮守，而是在命运洪流中，选择与那个人并肩而立。
抵达昆仑时，正是月圆之夜。
但今夜之月，竟是血色！
血月当空，将昆仑山脉染成一片猩红。瑶玉宫前，瑶姬率领众弟子严阵以待，对面则是黑压压的幽冥教众，足有上千之数。
阴九幽站在最前方，他换了身血色长袍，面容依旧俊美，只是眉心多了一道黑色竖纹，那是魔主印记。
“你来了。”他微笑，仿佛在与老友打招呼。
星凝落地，与瑶姬等人会合：“师父。”
瑶姬看着她，又看看她身边的林寒舟，轻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弟子不孝，连累师门。”
“说什么傻话。”瑶姬抚了抚她的头发，“瑶玉宫的弟子，从来不畏强敌。今日，为师陪你战到最后。”
对面，阴九幽笑道：“真是感人至深的师徒情。可惜，今日之后，瑶玉宫将不复存在。”
他抬手，身后教众齐声诵咒。血月光芒大盛，照在每个人身上，竟开始吸收他们的精血！
“他在以血月大阵汲取我们的生命力！”司空先生拄杖而出——这位瞽目神算竟也来了，“必须破掉血月，否则不出一个时辰，我们都将化作干尸！”
“怎么破？”林寒舟问。
“需有人冲上九天，以极阳之力斩断血月与阵法的联系。”司空先生“看”向星凝，“但此人必会被血月反噬，九死一生。”
星凝正要开口，林寒舟却抢先道：“我去。”
“寒舟！”
“我的战魂血脉，本就是至阳至刚之力。”林寒舟看着她，眼中是温柔的决绝，“而且……我本就时日无多。与其在疯狂中死去，不如为你，为这天下，做最后一件事。”
“不……”
“星凝。”林寒舟握住她的手，“还记得你说过么？有些棋，明知是死局，也要下。现在，轮到我了。”
他松开手，拔剑向天。剑光冲天而起，他化作一道流光，直射血月。
“拦住他！”阴九幽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