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晨钟敲过三响,食神殿东厢房的窗棂上已染了一层淡淡的金晖。何挚睁开眼睛,入目是绣着祥云纹的帐顶,身侧是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侧过身,看着郝丽熟睡的侧颜,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淡影,唇边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梦里梦到了什么好事。
成婚已三月有余,每日醒来仍觉似在梦中。
何挚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食神殿建在瑶池东南,推窗可见云海翻涌,远处蟠桃园的桃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偶有仙鹤翩翩飞过,留下一串清鸣。这里的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可掌心里妻子指尖的温度,又时时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夫君起这么早?”郝丽不知何时醒了,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何挚握住她的手:“吵醒你了?”
“没有。”郝丽将脸贴在他背上,“只是习惯了你在身边,你一离开我就知道。”
两人静静相拥,看窗外云卷云舒。良久,郝丽轻声问:“今日要去凌霄殿述职了吧?”
何挚点头:“嗯。历游归来已三月,该正式履职了。”
郝丽绕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襟。食神官袍是深青色,绣着五谷和炊烟的图案,腰间玉带上悬着食神印。她将玉带系正,又抚平袍袖,动作细致温柔。
“别紧张,”她柔声说,“你这一年的功德,天庭上下都看在眼里。父亲和槐花姐都说,天帝对你很是赞赏。”
何挚握住她的手:“我不是紧张履职,是……”他顿了顿,“是怕做不好。食神掌管天庭饮食、下界粮丰,责任重大。我虽善烹饪,但统筹调度、管理规程,还要从头学起。”
郝丽笑了:“谁不是从头学起的?我初到石矶娘娘座下,连御剑都站不稳呢。夫君聪慧又肯用心,定能胜任。”
正说着,仙侍在外禀报:“食神大人,早膳备好了。”
夫妻二人来到前厅。食神殿的格局前殿后寝,前殿分设议事厅、典籍阁、膳房,后寝是起居之所。厅中圆桌上已摆好早膳:碧粳粥、水晶虾饺、灵芝糕、清炒瑶柱,还有一碟郝丽最爱的蜜渍蟠桃……这是何挚特意向蟠桃园讨来的次等桃,虽不及九千年一熟的仙桃,却也清甜爽口。
用过早膳,何挚前往凌霄殿。郝丽送他到殿外,直到他驾云消失在云海中,才转身回殿。
凌霄殿巍峨庄严,七十二根盘龙柱撑起穹顶,星辰在穹顶缓缓流转。殿中已聚了不少神仙,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何挚在末位站定,不多时,钟鼓齐鸣,天帝驾临。
今日朝议多是例行公事:某地风调雨顺请赏,某处妖孽作祟请兵,某星君轮值期满请替……何挚静静听着,心中默默记下天庭运作的规程。
最后,执事仙官唱道:“食神何挚,上前述职。”
何挚出列,行至殿中,躬身行礼:“臣食神何挚,参见天帝。”
天帝声音温和:“平身。何挚,你历游一年,功德簿上记了三千六百件善行,救人性命逾万,化解灾厄十七桩。更难得的是处事得当,恩威并施,既彰天威,又不失仁心。众卿以为如何?”
托塔李天王出列:“陛下,何挚虽是新神,但行事老成,尤擅调和。臣听闻他在西山收服毒龙,未伤其性命,只废其毒功,留其改过之机。此举颇合我佛慈悲之念。”
太白金星捻须笑道:“老臣倒觉得,何挚最难得的是不忘本。成神之后第一件事是回乡探母,侍奉高堂;第二件事是为师解忧,助天蓬元帅夫妻团聚。孝义两全,堪为表率。”
众神仙纷纷附和。何挚听得脸红,连称不敢。
天帝点头:“既如此,今日起,何挚正式履职食神,掌管三界饮食事宜。另赐‘慈心’封号,享三品仙禄。”
何挚叩首谢恩。散朝后,不少神仙前来道贺。何挚一一还礼,态度谦和,给众神留下极好印象。
回食神殿的路上,何挚遇到了乔穆。
乔穆着一身常服,负手站在云桥上,似是特意等他。何挚连忙上前行礼:“圣主。”
“不必多礼。”乔穆笑道,“今日述职,感觉如何?”
何挚老实回答:“诚惶诚恐。”
“惶恐是好事,说明你知道责任重大。”乔穆转身,与他并肩而行,“食神一职,看似只管饮食,实则关乎三界平衡。天庭宴饮要体面,下界粮丰要保障,妖魔邪祟不得染指食源……这些,典籍阁中都有记载,你要仔细研读。”
“是。”
乔穆停下脚步,看向他:“还有一事。你既已成神,便不能只凭一腔善心行事。天庭有天条,下界有律法,行事要有章法。譬如你收服毒龙,虽是好心,但未按规程上报,擅自处置,按律当罚。”
何挚心中一紧。
乔穆却又笑了:“不过念你初犯,又是为了救人,功过相抵。但下不为例。记住了,遇大事要先禀报,不可擅专。”
“弟子谨记。”
“去吧,郝丽该等急了。”
何挚行礼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圣主,槐花姐……她还好吗?”
乔穆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在蟠桃园很好,王母娘娘很喜欢她。有空你们夫妻可去看看她。”
“是。”
回到食神殿,郝丽已备好午饭。听何挚说了朝堂之事,又喜又忧:“这么说,夫君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了。”
何挚点头:“是该谨慎。我从前在凡间,做了就做了,错了顶多自己承担。如今身为食神,一言一行都关乎天庭体面,不得不慎。”
午后,何挚去了典籍阁。食神殿的典籍阁不大,但藏书颇丰,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他先找出《天庭膳食录》、《下界粮丰志》、《食源戒律》等基础典籍,在案前坐下,认真研读。
这一读就是三天。何挚这才知道,食神的工作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每月初一十五要筹备天庭大宴,日常要监管各路神仙的饮食供给,下界二十四节气的粮食收成要记录在案,哪里有饥荒要及时调配粮种,还要防备妖魔污染水源、毒害庄稼……
更麻烦的是人际关系。天庭神仙各有喜好:太上老君喜清淡,托塔李天王好烈酒,嫦娥仙子只饮花露,齐天大圣嗜桃如命……这些都要记清楚,安排宴饮时不能出错。
郝丽见他愁眉苦脸,便来帮忙。她细心,将重要条目抄录成册,又画了图表,一目了然。
“夫君你看,”她指着图表说,“其实也不难。每月大宴有旧例可循,照例办就不会出错。日常供给按品级分配,下界粮丰按节气巡查。最难的是突发事件,但这个可遇不可求,遇上了再想办法就是。”
何挚握她的手:“幸亏有你。”
郝丽脸一红:“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谢。”
第四日,何挚开始正式办公。第一件事是核查本月十五瑶池宴的菜单。这宴会是王母娘娘为赏花而设,邀请各路女仙,菜品要以精致素雅为主。
何挚对照旧例,又请教了几位老仙官,拟定了菜单:八冷碟、十二热菜、四汤羹、六点心,外加花果茶饮。菜单呈给王母娘娘过目,娘娘只改了一道菜——将“清炖雪莲”换成“灵芝百合盅”,说是雪莲性寒,有些仙子体质不宜。
何挚连忙记下,心中暗暗佩服:娘娘果然心细。
接下来的日子,何挚忙得脚不沾地。他要熟悉食神殿的仙官仙吏,要清点库房食材,要巡查下界粮仓,还要学习各种礼仪规程。好在郝丽从旁协助,猪八戒、孙悟空也常来指点,总算没出大错。
这天,何挚正在核查下界秋收账目,仙侍来报:“大人,灶神求见。”
灶神?何挚一愣。灶神是下界小神,掌管各家灶火,归食神辖制,但平日少有往来。他忙道:“快请。”
进来的是个红脸老者,白须白眉,笑容可掬,正是灶神。他见了何挚,躬身行礼:“小神杜仲,拜见食神大人。”
何挚扶起他:“杜老不必多礼。请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杜仲在下首坐了,搓着手说:“不敢说指教。是小神辖下出了点事,特来禀报大人。”
“何事?”
“是下界南瞻部洲,近来有许多农户家的灶火不旺,炊烟不起。小神查探过,不是柴湿,不是灶堵,而是……而是灶膛里莫名其妙出现湿泥,将火种压灭。”
何挚皱眉:“湿泥?可查过来源?”
“查了,查不出。”杜仲苦笑,“那泥像是凭空出现的,今日清掉,明日又有。小神法力低微,实在无法,只好来求大人。”
何挚沉吟片刻:“此事持续多久了?范围多大?”
“约有半月了。起初只是一村两户,如今已蔓延三县,受影响的农户逾千。”
千户灶火不旺,意味着千户人家无法做饭。眼下正是秋收时节,农人劳作辛苦,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必生怨气。
何挚起身:“我随你去看看。”
他吩咐仙侍告知郝丽,又带上食神印和菩提子,与杜仲驾云下界。二人先到了南瞻部洲最严重的青阳县,按落云头,化作寻常百姓模样,走进村子。
正是晌午,本该炊烟袅袅的时候,村里却冷冷清清。偶有几户烟囱冒烟,也是断断续续,像是随时要灭。几个妇人坐在门口叹气,孩子饿得直哭。
何挚走到一户人家,借口讨水喝,进了厨房。灶膛里果然有一团黑乎乎的湿泥,粘稠污浊,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他用手拈了一点,捻开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泥里有水腥气,还有……一丝妖气。”何挚低声说。
杜仲一惊:“妖?什么妖会跟灶火过不去?”
何挚摇头:“不知道。但此事定有蹊跷。杜老,你在这附近可曾听说什么怪事?比如水源异常,或者有什么精怪传说?”
杜仲想了想:“怪事……倒是有一件。青阳县外有座黑水潭,潭水本清澈,但月前忽然变黑,还泛着泡沫。县里派人去查,也没查出所以然。”
“黑水潭?”何挚心中一动,“带我去看看。”
黑水潭在青阳县西十里,原本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潭水清澈,深不见底。可如今,潭水乌黑如墨,水面漂浮着白色泡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何挚站在潭边,运起火眼金睛看去。只见潭水深处,隐隐有黑影游动,形如巨蟒,却又不完全像。更诡异的是,潭底不断冒出黑气,顺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
“是这潭水的问题。”何挚断定,“潭中有妖物,污染水源。地脉相连,污染顺着地脉侵入各家灶台,化为湿泥。”
杜仲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把潭填了吧?”
“填潭无用,要除妖。”何挚取出食神印,“杜老,你在此等候,我下去看看。”
“大人小心!”
何挚纵身跃入潭中。食神印放出金光,将黑水逼开三尺。他一路下潜,越往下,妖气越重。约莫潜了百丈,终于见底。
潭底有个洞穴,洞口被水草遮掩,黑气正是从洞中涌出。何挚拨开水草,钻进洞穴。洞内豁然开朗,竟是个干燥的洞府,石桌石椅一应俱全,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洞内通明。
洞府中央,盘着条黑色怪蛇,头生独角,身覆鳞甲,正在吞吐一颗黑色珠子。每吞吐一次,珠子就冒出一股黑气,顺着洞壁缝隙散入水中。
怪蛇发现何挚,昂起头,口吐人言:“何方神圣,擅闯本座洞府?”
何挚亮出食神印:“吾乃天庭食神何挚。你污染水源,坏人家灶火,该当何罪?”
怪蛇冷笑:“原来是新上任的食神。本座乃黑水玄蛇,在此修炼八百年,吸食地脉阴气。那些凡人灶火,用的是地脉阳火,与本座相冲。本座不过是自保罢了。”
“强词夺理!”何挚喝道,“地脉阴阳本是平衡,你强吸阴气,已坏平衡。如今更污染水源,害人无法炊煮,已犯天条。速速收手,随我上天庭领罪,或可宽恕。”
玄蛇大怒:“小小食神,也敢教训本座?看招!”
它张口喷出黑水,水中夹着冰刺,铺天盖地袭来。何挚不慌不忙,食神印一转,金光化作屏障,将黑水冰刺尽数挡住。他又抛出菩提子,菩提子在空中旋转,放出道道金光,照得玄蛇睁不开眼。
玄蛇扭身想逃,何挚早防着这招,一掌拍出,掌风凝成巨网,将玄蛇罩住。玄蛇挣扎不脱,只得求饶:“上仙饶命!小妖知错了!”
何挚收了神通,但未放开它:“知错?那你立刻收了污染,还清水源。”
“这……”玄蛇为难,“小妖修炼靠的就是这阴气,若收了,八百年修为尽毁……”
“你修炼八百年不易,但千户百姓生计更重。”何挚正色道,“这样吧,我废你污染之能,留你修行根基。你另寻他处修炼,不得再害人,如何?”
玄蛇犹豫许久,终于点头:“愿听上仙安排。”
何挚便施法,将玄蛇体内污染水源的邪气抽出,凝聚成一颗黑珠。他又在潭底布下净化阵法,引天地阳气注入,慢慢净化潭水。
做完这些,他带着玄蛇返回天庭,将此事禀报乔穆。乔穆查验黑珠,点头道:“处理得当。这玄蛇虽有过,但未伤人命,可从轻发落。就罚它在天河源头服役百年,净化水流,将功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