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铁血铸魂 > 第216章 戈壁滩上的“1059”

第216章 戈壁滩上的“1059”(1 / 2)

1959年9月,甘肃,金塔。

陈锐已经坐了三天火车,又换了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窗外没有路,只有车轮碾过的车辙,弯弯曲曲伸向远方。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间房,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沙砾,偶尔几丛骆驼刺,在风里瑟瑟发抖。

开车的战士姓赵,四川人,二十出头,晒得黢黑。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陈总,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咱们基地就在前面,那片山脚下。”

陈锐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三十年前,1934年,他也是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醒来,身边是湘江边的尸体。三十年后,他又来到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身边是戈壁滩的风沙。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造导弹的。

吉普车又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帐篷前停下。陈锐下车,站在那片帐篷前,愣住了。

这就是导弹基地?

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在戈壁滩上铺开。帐篷之间有土路,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光着膀子的。远处有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塔架耸立,机器轰鸣。再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寸草不生。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迎过来,穿着军大衣,满脸风霜。他伸出手,嗓门洪亮:“陈锐同志?欢迎欢迎!我是钱继业,基地的,叫我老钱就行!”

陈锐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钱主任,辛苦了。”

“辛苦啥?”老钱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专家才辛苦。来来来,先安顿下来,晚上给你接风!”

所谓的“安顿”,就是一个帐篷。帐篷里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角落里放着两个暖水瓶,一张搪瓷缸。帐篷顶上有个灯泡,用绳子吊着,晃晃悠悠的。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老钱说,“咱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滩和风。”

陈锐把行李放下,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工地。夕阳西下,戈壁滩被染成金色。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起吊的塔架,那些闪烁的焊光,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壮丽。

“钱主任,”他说,“咱们有多少人?”

“五千多。”老钱递给他一支烟,陈锐摆摆手不抽,他自己点上,“五千多官兵,一千多技术人员,都是从全国各地调来的。大部分人住帐篷,一部分人住地窝子。喝的是苦水,吃的是咸菜窝头。但没人叫苦,没人喊累。”

陈锐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个水,”他问,“有多苦?”

老钱笑了:“明天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咱们这儿的水,含碱量大,喝起来又苦又涩。刚来的人都拉肚子,拉上一个月就习惯了。”

晚上,老钱真的搞了一顿“接风宴”。所谓宴席,就是一大盆白菜炖粉条,几个窝窝头,一壶白开水。老钱把开水倒进搪瓷缸里,举起杯:“老陈,以水代酒,欢迎你来!”

陈锐举起杯,一饮而尽。水确实又苦又涩,咽下去喉咙都发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口吃菜,大口喝水。

老钱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

吃完饭,老钱带他去见苏联专家。

专家住在另一片帐篷区,条件比中国人的好一点——帐篷是新的,每人一间,有电炉子取暖。组长叫谢尔盖夫,四十多岁,秃顶,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俄国口音。

“陈同志,欢迎。”谢尔盖夫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听说你是搞火炮的?搞火炮的和搞导弹的,可是两回事。”

陈锐感觉到那语气里的轻视,但脸上不动声色:“谢尔盖夫同志,我是来学习的。导弹方面,我是新手,请多指教。”

谢尔盖夫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锐:“这是我们的工作计划。你们中国人目前的任务,就是配合我们工作,学习基本知识。至于核心技术和关键数据,等你们学会了基础,再说。”

陈锐接过文件,翻了翻。都是些基础内容,真正的核心技术一个字都没有。

“谢尔盖夫同志,”他合上文件,“我想问一下,发动机的设计资料,什么时候能给我们?”

谢尔盖夫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发动机?那是核心机密。需要莫斯科批准。你们先学基础,基础学好了,再说发动机的事。”

陈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走出专家帐篷,老钱跟在后面,小声说:“老陈,看见了吧?这帮人,嘴上说帮助,心里防着呢。”

陈锐没说话。他站在帐篷外,看着夜空。戈壁的夜空,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钱主任,”他突然问,“如果苏联人不给了,咱们自己能搞吗?”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陈,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打仗的时候,没有枪,没有炮,咱们从敌人手里缴获。现在搞导弹,没有技术,没有人,咱们自己学,自己干。我就不信,离了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

陈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老军人,和他见过的那些工人、战士一样,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好,”他说,“那就干。”

第二天一早,陈锐开始熟悉情况。

他先去了工地。那里正在建发射塔架,几百号人忙得热火朝天。有扛钢管的,有绑钢筋的,有浇混凝土的。没有人说话,只有劳动的号子和机器的轰鸣。

他走到一个年轻战士身边,那战士正扛着一根钢管,满脸是汗,军装都湿透了。

“同志,累不累?”

战士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累啥?比在朝鲜打仗轻省多了!”

陈锐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又去了技术区。那是一片帐篷搭的临时实验室,里面摆着简陋的设备,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调试仪器。仪器大多是苏联产的,但看起来很旧,有些上面还打着补丁。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过来,三十来岁,斯斯文文的。他自我介绍:“陈总,我叫王德明,技术组的。欢迎您来指导。”

陈锐摇摇头:“我不是来指导的,是来学习的。你们在搞什么?”

王德明领着他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他们在搞遥测系统,这是导弹的眼睛和耳朵,用来把飞行数据传回地面。仪器是从苏联进口的,但很多已经坏了,他们自己修,自己改。

“这个,”王德明指着一个像收音机一样的东西,“是咱们自己装的。苏联的坏了,没零件换,我们就拆了别的机器上的零件,自己装了一个。虽然不好看,但能用。”

陈锐看着那个“土造”的遥测仪,外壳是用铁皮敲的,焊点歪歪扭扭,但里面的线路整整齐齐。他突然想起杨振业,想起那些年在沈阳搞的“土办法”。

“好,”他说,“好。”

中午吃饭,陈锐和战士们一起排队。伙食确实差,一勺白菜炖粉条,两个窝窝头,一碗苦水。但他看见战士们吃得津津有味,没有一个人抱怨。

老钱端着碗过来,蹲在他旁边:“老陈,习惯不?”

陈锐咬了一口窝窝头,粗粮拉嗓子,咽下去费劲。但他点点头:“习惯。”

老钱笑了:“你是真能吃苦。有些刚来的知识分子,头一个星期天天拉肚子,哭着喊着要走。你没哭,也没喊。”

陈锐也笑了:“哭啥?比我当年在长征路上吃草根树皮强多了。”

晚上,陈锐召集第一次技术会议。

帐篷里挤了几十个人,都是技术骨干。有从哈工大毕业的,有从交大毕业的,有从部队转业的。他们看着陈锐,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怀疑。

陈锐站在前面,没有稿子,只是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同志们,”他开口,“我叫陈锐,新来的副总指挥。搞火炮出身,导弹是外行。但有一点我懂——这个东西,咱们必须搞出来。搞不出来,国家就危险,人民就危险。”

帐篷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工地的轰鸣隐隐传来。

“苏联专家说,咱们是新手,得慢慢学。没错,咱们是新手。但新手不等于干不成。当年在沈阳,咱们连火箭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后来搞出来了。在西安,咱们连炮钢都炼不出来,后来也炼出来了。现在搞导弹,也是一样。慢慢学,慢慢干,总有一天,咱们也能搞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我知道,现在条件艰苦,喝苦水,吃窝头,住帐篷。但再苦,能有长征苦?能有上甘岭苦?那些牺牲的战友,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搞导弹,搞保卫国家的东西,他们一定高兴。”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响。

会散了,王德明留下来,欲言又止。

“有事?”陈锐问。

王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陈总,这是我这一年多自己琢磨的一些东西。苏联人给的资料不全,我就自己算,自己推。您看看,有没有用。”

陈锐接过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数据,有些地方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画了草图。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有板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