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你自己搞的?”
王德明点点头,脸有些红:“我哈工大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导弹的东西,我也不太懂。但我想,不懂就学,总能学会的。”
陈锐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当年的孙德胜,想起李志远。一代一代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从不懂到懂,从不会到会。
“小王,”他合上本子,“好好干。将来,咱们的导弹飞上天那天,你这些东西,都是功劳。”
王德明的眼睛亮了。
深夜,陈锐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照在他脸上。他拿出那支钢笔,那支赵守诚留下的、如今已经空了的钢笔,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又拿出那颗弹壳,念诚给的,握在手心。儿子九岁了,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睡了没有?想爸爸没有?
他想起关秀云的信,想起楚婉如的信,想起那些还活着的人。
外面,戈壁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老钱。他脸色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老陈,出事了。”
陈锐心里一紧:“什么事?”
老钱把电报递给他。电报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从北京发来的:
“据可靠情报,苏联方面正在考虑撤走在华全部专家。中苏关系可能出现重大变化。请做好准备。绝密。”
陈锐看着那份电报,手有些抖。
撤走专家?全部?
那这些图纸呢?这些设备呢?这些还没开始的项目呢?
他抬起头,看着老钱。两个人都沉默了。
帐篷外,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老钱,”陈锐终于开口,“你怎么想?”
老钱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我想的是,要是苏联人真走了,咱们怎么办?这些设备,是他们带来的,他们一走,可能也带走。这些图纸,是他们画的,他们一走,可能也烧了。咱们这五千多人,这一年多的心血,全白费。”
陈锐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远处工地隐约的灯光。
“不会白费的。”他说。
老钱看着他。
陈锐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老钱,我问你,苏联人来之前,咱们搞过导弹吗?”
“没有。”
“那他们来了之后,咱们学到了什么?”
老钱想了想:“学了一些基础。但核心的……”
“基础就够了。”陈锐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他看着那几个字,一字一句说:“老钱,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枪没炮的时候,咱们用大刀长矛照样打鬼子。现在,不过是回到起点,重新开始。苏联人走了,咱们自己干。总有一天,咱们能搞出来。”
老钱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突然笑了。
“老陈,我信你。”
两个人握了握手,粗糙的大手握在一起,很有力。
老钱走了。陈锐一个人站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又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刚才写的那几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他拿起笔,在那几个字
“以此纪念赵守诚、沈弘文、杨振业、郑介民、老韩,以及所有为这个国家付出过的人。”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和那颗弹壳放在一起。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满是风霜的脸。
窗外,风还在刮。但陈锐知道,无论多大的风,都刮不倒这个地方,刮不倒这些人。
因为他们是中国人。
因为他们在造的东西,叫导弹。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他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
耳边,风声呜咽。远处,工地上的机器还在轰鸣。那是夜班的战士们在干活,昼夜不停。
他想起沈弘文说过的话:“白纸好作新画。”
是的,这张白纸,要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即使没有画笔,即使没有颜料,即使什么都没有,也要画。
因为必须画。
因为只有画出来了,这个国家才能挺起胸膛。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赵守诚站在戈壁滩上,冲他笑。
“陈锐,”赵守诚说,“干得好。”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赵守诚转过身,走进风里。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然后,他消失了。
陈锐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穿上大衣,推开门。
戈壁滩上一片金黄。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基地都染成了金色。那些帐篷,那些塔架,那些忙碌的人影,都在金光里闪闪发光。
远处,工地上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大步走向工地。
身后,那支钢笔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和那颗弹壳在一起。
还有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