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轿车顺着坑洼的土路缓缓驶入城区边缘，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秦雨把车停在工地斜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却没下车，也没打开后备箱。那十捆现金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后备箱里，像一排沉默的证人，冷眼旁观着这场无声的对峙；旁边堆着的大米、猪肉、油盐也原封未动。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她抬手轻轻捋了一下，目光始终钉在工地门口，不曾偏移半分。
那里被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围着，只留了个窄门，进出的人穿着沾满泥灰的工服，扛着工具，一个个灰头土脸，步履沉重。她清楚地记得，霍林早上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弯着腰，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背影瘦削而倔强。
她在车里坐了几分钟，又或许是十几分钟，时间在寂静中模糊了边界。终于，她推开车门，站了出来。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双手深深插进衣兜里。可风还是固执地往袖口钻，冷得刺骨。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扇窄门，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霍林在工地的画面——他蹲在砖堆旁，低头啃着一个干硬的窝头，一口一口艰难地咬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瓶就在脚边，喝一口，又默默拧紧盖子，揣回怀里。那一幕像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眼睛，拔不出来，想一次就疼一分。他给她买热粥，买鸡蛋，买牛奶，自己却吃最便宜的杂粮，住最破的出租屋，连药都舍不得买。他不说苦，也不喊累，连手背上那道渗血的划伤都用胶布死死缠住，生怕她看见，怕她心疼，怕她自责。
秦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了点停车场溅起的泥，干净的皮鞋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她忽然想起自己清醒过来那天，浑身发抖，高烧不退，意识断断续续，是霍林守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粥，温声细语。后来她随口说想吃苹果，第二天清晨，床头就静静摆着两个红润的苹果，洗得干干净净，削了皮，切成小块，插着牙签。他从不说困难，也从不抱怨，只要她想要，他总会想办法办到，哪怕拼尽全力。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底发烫，赶紧吸了口气，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霍林是有尊严的人。他宁愿一个人扛水泥袋，晒脱皮、磨破手，也不愿让她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所以他不告诉她去了工地，不让她帮忙，甚至连自己受伤都不愿透露半句。他一直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她，照顾她。
如果她现在冲进去，拉着他说“别干了，我有钱”，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在施舍他？在可怜他？还是害怕她看不起他，发现他穷得只能靠卖力气换一口饭吃？他的自尊和骄傲太薄，经不起那样的触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沉进远处的楼缝里，工地里的机器声还在响，但节奏已经放缓。陆续有人从窄门里走出来，满脸疲惫，身上落满尘灰。几个工人路过，看见她独自站在豪车旁，穿着整洁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气质清冷，与这泥泞嘈杂的环境截然不同，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躲开视线。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直直的，像棵长在路边的树，根扎在风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弯，静默地等着霍林。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时间是五点四十三分。她没拨号，也没发消息。手指在通讯录上轻轻滑了一下，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指尖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紧了紧围巾，重新看向那个窄门，目光坚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