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甲裂孤旌,沙谷凝血星。 仁火铸锋处,寒星映仁瞳。
冷。
荒漠的黎明,冷得如同淬过火的刀锋。最后一缕稀薄的黑暗被东方天际线泛起的、死鱼肚皮般的灰白驱散,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风,裹挟着细碎的、如同冰晶般的沙砾,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刮过糜烂的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针扎般的刺痛。
沙丘巨大的阴影在晨光中缓缓缩短,像巨兽收拢的爪牙,将昨夜那方提供短暂庇护的岩石阴影,无情地暴露在空旷死寂的天地之间。
雷烬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大半身体隐藏在嶙峋石块的阴影里。他闭着眼,如同冬眠的蛇,极力收敛着自身的气息。每一次悠长而缓慢的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亡之海的宁静。肋下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紧紧缠裹,渗出的血水早已在寒风中冻成暗红的冰痂,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的钝痛。后背那片糜烂的区域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如同被亿万根冰针反复穿刺,又被沙砾摩擦,痛楚钻心蚀骨。
体内的力量如同退潮后的浅滩,空空荡荡。沉凝的仁怒之气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流转在经络深处,勉强压制着那头因寒冷、伤痛和巨大消耗而暂时蛰伏、却依旧在焦躁低吼的无名火凶兽。疲惫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入四肢百骸。
守护的沉重,比这荒漠的寒风更加刺骨。
他微微侧头,目光透过岩石的缝隙。
不远处,一个由几块巨大风化岩自然堆砌形成的、勉强能遮蔽些许寒风的浅坑里。孙瘸子蜷缩在冰冷的沙地上,枯瘦的身体被阿月用几块破烂的毡布尽可能包裹着,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浑浊的喘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间隙,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阿月紧紧依偎在老人身边,单薄的肩膀为弟弟小石头遮挡着风口。她同样疲惫不堪,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如纸,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却依旧强撑着,警惕地倾听着风沙呜咽之外的任何异响。小石头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姐姐怀里,大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白霜,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沉沉睡去,唯有那只小手,依旧死死攥着阿月破烂的衣角。
水囊早已空空如也。最后一点浑浊的饮水,昨夜给了小石头。干渴如同无形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喉咙。孙瘸子的伤势在恶化,没有水清洗,感染和高烧随时会夺走他最后的生机。饥饿的魔爪也在悄然收紧。
前路茫茫,沙海无边。
追兵……随时会至。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重重压在雷烬疲惫不堪的心头。守护的意念,不再仅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勒紧咽喉的绞索。
就在这时!
呜——呜——!!!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如同毒蜂高速振翅般的奇异哨音,穿透了风沙的呜咽,从遥远的西方天际隐隐传来!
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雷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赤金色的双瞳在晨光熹微中爆射出冰冷的寒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来了!
这声音……是“赤沙飞骑”的追魂哨!赤蝎麾下速度最快、追踪最毒、下手最狠的精锐骑兵!他们像沙漠中最狡诈阴毒的蝎子,一旦锁定猎物,不死不休!
哨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伴随着哨音,一种低沉而密集的、如同闷雷滚过沙地的震动声,由远及近!大地在微微颤抖!
东方天际,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被染上了一抹妖异的暗红。在那片暗红之下,几个细小的黑点,如同贴着沙海疾飞的秃鹫,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藏身的岩群方向逼近!速度快得令人心寒!马蹄踏起的沙尘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如同毒蝎摆尾般的黄色烟尘!
致命的危机,如同冰冷的毒牙,瞬间抵住了咽喉!
雷烬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目光瞬间扫过浅坑中毫无察觉、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三人!
带着他们逃?
孙瘸子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阿月和小石头又能跑多远?
赤沙飞骑的速度,如同沙漠中的闪电!一旦被咬上,在这片无遮无拦的沙海上,结局只有一个——被屠戮殆尽!像水牢里那些被随意踩死的蝼蚁!
没有时间犹豫!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引开他们!
用自己这条命,为身后的三人,撕开一条生路!
“待着别动!”雷烬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砂,砸在死寂的寒风中,不容置疑!他猛地从岩石后站起身!动作牵扯着全身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身形没有丝毫摇晃!
他不再隐藏!
左手紧握怒龙刀,刀身沉寂,逆鳞却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杀意,隐隐透出一丝熔金般的微光。他迎着东方那抹妖异的暗红,迎着疾驰而来的黑色骑影,如同挑战风暴的孤礁,一步步走出岩石的阴影,踏上了空旷的、被晨光染成灰白色的沙丘之巅!
单薄、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在无垠的沙海背景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带着一种刺破苍穹的锋利!
“他在那!!”
“是那个拿怪刀的疯子!!”
疾驰的赤沙飞骑瞬间发现了目标!尖锐的呼哨声陡然拔高,充满了发现猎物的狂喜和残忍!五名骑士!清一色裹着暗红色防风沙的头巾,脸上蒙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穿着轻便的镶钉皮甲!座下是神骏异常的沙漠健马,四蹄翻飞,踏沙如飞!当先一名骑士,手中高举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如同蝎尾般弯曲的短矛,矛尖在晨光下闪烁着幽蓝的毒光!
五骑!如同五道赤红色的死亡飓风!瞬间改变方向,舍弃了岩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沙丘之巅那个孤身伫立的身影,狂飙突进!马蹄踏起的沙尘如同黄色的怒龙,直扑而来!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雷烬!
就是现在!
雷烬赤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锁定那五道狂飙而来的赤色飓风!体内那股沉凝如玄铁、炽热如熔岩的仁怒之气,在守护意念的极致催动下,轰然苏醒!如同被压抑的地火找到了喷发的出口!不再狂暴无序,而是被绝对清晰的意志死死约束、凝聚、压缩!
引开!歼灭!为身后之人争取时间!
这冰冷的杀意,是守护的延伸!
他没有转身逃跑!
反而猛地转身!朝着沙丘另一侧、一道狭窄而深邃的、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沙谷裂口,发足狂奔!
动作看似踉跄,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深陷沙中,带起大片沙尘,在身后留下清晰而凌乱的足迹!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正亡命奔向最后的巢穴!
“追!别让他钻进沙谷!”手持蝎尾矛的飞骑头目厉声嘶吼,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座下健马长嘶,速度再增!五道赤色飓风卷起冲天沙尘,紧咬着雷烬的背影,一头扎进了那道狭窄、幽暗、两侧沙壁陡峭如削的沙谷裂口!
一入沙谷,光线骤然昏暗。两侧是高耸的、流沙簌簌滑落的沙壁,头顶是一线灰白的天空。空间瞬间变得逼仄压抑。
雷烬的身影在前方狭窄的谷道中踉跄奔逃,似乎随时会力竭倒下。
五名飞骑眼中凶光大盛!狭窄的地形限制了马速,却让他们更加兴奋!猎物已是瓮中之鳖!
“围上去!抓活的!蝎爷要他的刀!”飞骑头目狞笑着,手中蝎尾矛直指雷烬后背!五骑散开阵型,如同五条毒蛇,从不同方向朝着谷底那道踉跄的身影猛扑过去!弯刀出鞘!毒矛挺刺!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就在五骑即将合围的刹那!
前方踉跄奔逃的雷烬,身影猛地顿住!
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的扭曲。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但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毁灵魂的、冰冷的火焰!
守护之怒!仁心之杀!
“吼——!!!”